现代京剧《白毛女》:从“鬼”变回人的路,她走了整整十年
除夕夜。雪花砸在破庙的瓦片上,杨白劳揣着卖豆腐攒的铜钱,给独生女喜儿买了一根红头绳。那是全剧最暖的时刻——他给女儿扎上红绳,说“人家的闺女有花戴,爹爹钱少不能买,扯上二尺红头绳,给我喜儿扎起来”。几个时辰后,他喝下卤水,死在风雪里。
我看这出现代京剧的时候,旁边的老太太一直在哭。戏演完她跟我说,她父亲也给地主扛过活,也曾在年三十被堵在门口逼债。
红头绳还没褪色,天就塌了
地主黄世仁带着狗腿子穆仁智,在除夕夜闯进杨家。逼债是借口,要人是目的。杨白劳被按手印“卖女抵债”,他跪着磕头,磕得满脸血,没用。
他死了。喜儿被抢进黄家,那根红头绳还在头上,人已经不是人了。最残忍的一场戏,是喜儿被凌辱后在黄家祠堂里跌跌撞撞跑出来,头发散了,红头绳掉在地上。她没捡。那根红绳从喜儿头上跌进泥里,像一个断头的句号。
奶奶庙里的“白毛仙姑”,撕贡品的样子像只困兽
她被卖,逃进深山。再出现在舞台上时,乌黑的辫子已经变成一头白发。乡民在奶奶庙看见一道白影掠过,以为是鬼。
那场戏的处理在现代京剧里堪称绝笔。喜儿缩在供桌后面,忽然伸出手,抓起一个馒头,连沾着的香灰都顾不上擦就往嘴里塞。头发白得刺眼,眼神像受惊的鹿,又像护崽的母狼。她躲在山洞里,靠野果和供品活了几年,冬天裹着稻草取暖,被雪埋住半截身子。但乡民们误传的那个“鬼”,其实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不肯死的女人。
枪声响起时,她第一句话是“给我枪”
解放了。王大春带着队伍回来。他们在山洞里找到喜儿,她蹲在角落,白发遮住脸,双手护在胸前。大春叫她的名字,她身子一震,没应。
有人递过来一碗热粥,她没接。有人脱下棉袄披在她身上,她缩得更紧。最后是那根红头绳,大春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她手边。她低头看,眼泪掉在红绳上。
太阳出来了。公审黄世仁那场戏,喜儿穿着干净衣服,头发还是白的,站在台中央。她指着黄世仁,浑身发抖,喉咙里憋出一声——“你也有今天!”
这出现代京剧的厉害之处在于,它不是让一个男人来救一个女人,而是借一场革命,让被踩在泥里的人自己站起来,亲手把仇人拽下地狱。
最后一场戏,喜儿站在台前,阳光打在她脸上。头发还是白的,但红头绳重新扎在发间。台下没有人说话。老太太攥着我的手说:“我姐也这样熬过来的。她死在山里,没等到天亮。”那瞬间我忽然明白,这出不只是一部红色经典。它是一个民族最黑暗的记忆里,那些被抢走的女儿们,终于等到有人为她们敲响黎明的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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