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连成台湾七十年：一群只带了颗脑袋过去的京剧人，把根扎进了宝岛
上世纪四十年代末，上海码头。一群年轻人挤在船舷边，看着大陆的海岸线变成一道灰色的影子。他们没带行头，没带家当，用孙元彬晚年的话说——“就穿着一身衣裳、带着一颗脑袋来的。”这群人里，有哈元章、马元亮、孙元坡、孙元彬、苏盛轼、董盛村、张喜海、朱世友。全是富连成元字科的。那时的他们不知道，这一走，就是一辈子。
一个跟马连良沾亲的少年，成了台湾四大须生之首
哈元章，1924年生在北京，回族。他跟马派的缘分，是刻在血缘里的。马连良的姑姑，就是哈元章的奶奶。马连良与哈元章的叔父哈宝山是表兄弟，哈元章便是马连良的表侄。
这层关系没有让他懈怠，反而更拼。富连成元字科的高才生，允文允武，唱做俱佳。到了台湾之后，他被尊为“四大须生之首”。同去的马元亮，是丑角巨匠马富禄的亲侄，在科班所学最博，丑角、老旦、彩旦、婆子戏样样拿得起来，台湾京剧界叫他“戏包袱”——意思是肚子里什么都有。孙元坡工花脸，架子、武花、铜锤全能。他弟弟孙元彬工武生，《安天会》里演齐天大圣，台上百十号天兵天将一字排开，俨然富连成早期乃至清宫演剧的再现。
那些抄在毛边纸上的本子，是唯一带过海的“故园”
哈元章的行囊里，比别人多一样东西。一摞剧本。富连成的家底太厚了，光靠脑子根本记不下。他把师辈传下来的、自己抄录的剧本，一本一本仔细包好，揣在身上渡海。这些本子，是他在北京科班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。师父在灯下口传心授，徒弟趴在桌上笔录成册。漂泊的人需要慰藉，漂泊的艺术更需要凭据。他在台湾演戏靠它，教学生靠它，想家的时候也靠它。那是他离乡时带在身边唯一的“故园”。
三军剧团鼎立，一棵菜精神在宝岛延续
1949年后，以富连成元字科为骨干的“大鹏剧团”成立。不久，“陆光”“海光”相继成立，三军剧团鼎足而立，每天演两到三场，盛况空前。
哈元章他们倾力创办大鹏剧校，校训是“振兴中国文化”。沿袭富连成“以一字命科”的传统，按“振、兴、中、华、文、化”字辈排科。师哥帮衬师弟，主角给配角配戏，北平科班里那种“一棵菜”精神，原封不动搬到了台北的排练场里。
学者齐如山先生时常去观看，对“小梅兰芳”徐露等新秀寄予厚望。再后来，富连成传人朱世友的女弟子刘慧芬赴美深造，归台后任中国文化大学戏剧学系教授、系主任，把薪火带进了大学殿堂。
林青霞、成龙、李小龙，都跟这批人学过戏
更让人想不到的是，富连成社在台湾的影响早就溢出了戏曲领域。林青霞、林凤娇都曾受教于哈元章先生门下。成龙、李小龙也在大鹏剧团习过艺。香港著名武术指导韩英杰为成龙和李小龙设计的武打动作，根脉全在富连成社的科班训练里。哈忆平女士在一次座谈会中说：“在台湾，学习任何艺术之前都要先学京剧。”
十几个人，一颗脑袋，一身衣裳。七十年前渡海而去，让京剧在宝岛生了根、发了芽、开了花、结了果。哈元章先生已经走了。他的女儿哈忆平，在2024年10月31日富连成社创办120周年的那天，把父亲留下的900册剧本送回北京。那些泛黄的纸页，替那些回不来的人，走完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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