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龙江《游龙戏凤》：正德皇帝下江南，一曲西皮流水把江山美人唱透了
第一次听《游龙戏凤》，是在电视上。一个小生扮的酒保，青衣扮的村姑，没什么排场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村姑端着酒壶，皇帝围着桌子转圈。那场戏看完我记住了四个字——佳期如梦。黑龙江省京剧院把这出戏带到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，选的是一折最吃功的传统老戏。《游龙戏凤》是《梅龙镇》里最精彩的一段，说的是明武宗正德皇帝微服私访，夜宿梅龙镇李凤姐家。一个是假扮军爷的天子，一个是抛头露面的村姑，一个风流倜傥非要撩，一个伶牙俐齿偏不让。这出戏妙就妙在它是正剧，却全程裹着轻喜剧的糖衣。没有板起面孔说江山社稷，就是两个年轻人半夜在酒馆里斗嘴，斗着斗着斗出火花，斗出一段被后世嚼了五百年的韵事。
但轻喜剧最难演。正德皇帝不能太正，太正就成了昏君调戏民女。也不能太邪，太邪就成了恶霸抢亲。分寸感全在演员的火候里——既要让人看出那份藏不住的帝王气，又要让人觉得他不是仗势欺人，而是真心被凤姐的机灵劲儿给打动了。李凤姐那边也不好拿捏。她是村姑，但绝不粗俗；她动了心，但绝不轻浮。嘴里说着不，眼里已经有了舍不得。小旦的唱念做表，得让人看到她心里那根防线一根一根地断掉，断得水到渠成，断得你心甘情愿替她找借口。这就是《游龙戏凤》迷人的地方。
黑龙江省京剧院排这出戏，我有点意外。东北的京剧向来以慷慨悲歌见长，正宫大角的戏路子偏苍凉刚劲。排《游龙戏凤》这种江南水乡的轻喜剧，等于是让冰天雪地里开出一朵杏花来。但这恰恰说明他们不满足于只啃老本，花旦小生行当应该都憋着股劲要亮一亮真功夫。我期待的是，他们能演出东北人骨子里的爽利，让凤姐多几分北国女子的脆生，让正德帝少几分江南才子的酸气。这出戏有太多的版本，梅兰芳和余叔岩的录音至今是教科书，张学津和刘长瑜的录像让一代人迷上京剧。黑龙江这版能演出自己的什么味道，这是最值得期待的。
等这出戏正式登台，我愿意去听。听那段经典的四平调，听正德帝说“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”，听凤姐在闺房里对着镜子偷偷笑。江山太重，美人太轻，但好的京剧能让这两样在天平上暂时找到平衡。那一夜梅龙镇的小酒馆里，没有皇帝，没有村姑，只有两个人，和一段被京胡声拉得悠长的春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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