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《赚历城》：一杆枪，一座城，一个被历史反复蹂躏的孤勇者
戏散了。马超最后那个亮相还钉在台上，勒马，回身，横枪，脸上的油彩被汗水洇开，分不清是妆还是真伤。湖北省京剧院把《赚历城》带到了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。这出戏，是武生戏里的一座孤峰。血是烫的，心是冷的。故事紧接《战冀州》。马超败走陇西，妻子被梁宽、赵衢杀害，幼子被从城头活活摔死。他带着残兵，一路被追杀，一路被欺骗。好不容易杀出重围，逃到历城，指望着跟守将借点粮草歇一歇。他站在城下仰头喊——城门开了。涌出来的，是刀枪。
这就是《赚历城》的“赚”。不是赚取，是诓骗。你已经被命运骗过无数次了，这次也不例外。这出戏的魂，全在武生的“翻身”和“剑舞穗”上。扮相就够抢眼——白靠、银枪、素白盔甲，那副“锦马超”的英武扮相往台上一站，就是一道寒光。但这出戏不只要看功架，更要看怎么演出马超骨子里的“冷”。剑穗在他手里翻飞，枪花在他指尖旋转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、凌厉、不带一丝多余。那不是武功，是被命运碾碎之后，一个人用残存的自尊在冰面上跳舞。他的眉宇之间没有泪，只有一道永远不会融化的冰。
湖北省京剧院拿这出戏参演，是对自家武生行当下了军令状。湖北的武戏底子极厚，杨小楼一脉的杨派武生，正是在这里扎下了根。他们演马超，不只要打出那份少年成名的“帅”，更要演出家破人亡后的“独”。这份“江汉武生”骨子里的清冷与孤绝，最对路子。
最让人不忍细想的是，这出戏跟前面那出《界牌关》形成了镜像般的对照。马超是活着的那一个，但他比死去的罗通更孤独。罗通身边还有薛仁贵的援军，马超身边只有追兵、叛徒，和一扇扇在他面前关上的城门。这出戏里没有援军，没有奇迹，只有一个人和一杆枪，在被整个时代辜负之后，依然选择死扛。等这出戏登台，我愿意去买张靠前的票，看那杆银枪如何在漆黑的夜里划出一道道寒光，听那段唢呐如何在城头的冷笑声中，吹出最孤绝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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