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西《钟馗嫁妹》：花脸与武丑的巅峰对决，百鬼夜行送出一纸婚书
头一回看《钟馗嫁妹》，散场后我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。倒不是被吓着了。是被美到了。满台鬼魅，竟比人间更温暖。陕西省京剧院有限公司把这出戏带到了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。这是一出在中国京剧史上独一无二的“鬼戏”，凄美而诙谐，惊悚却温情。
钟馗，那个在年画上捉鬼的判官，有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，和一颗柔软如棉的心。故事流传了千百年。书生钟馗满腹经纶，却因相貌丑陋被皇帝黜落功名，一怒之下撞死在金殿。死后天帝封他为捉鬼大神。他想起家乡还有个妹妹，孤苦无依。自己这辈子完了，得替她找个好归宿。于是他带着一群小鬼，提着灯笼，抬着嫁妆，把妹妹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。
这出戏的魂，全在“送嫁”那场。百鬼夜行，却不见阴森，只有满台流光溢彩的喜庆。一群小鬼个个身怀绝技，翻扑跌滚是看家本事，最难的是“五人旋子”——五个小鬼排成一排，同时做旋子，起落完全一致，靠旗翻飞如一片流云。钟馗这个角色更是京剧花脸行当里的一座奇峰，需要“三合一”的功夫——花脸的功架要稳、武生的腿脚要活、丑角的眉眼要活。舞弄判官笔、耍弄象牙笏、喷火、舞剑，每一个绝活都在向妹妹诉说着无言的爱。
陕西省京剧院拿这出戏参演，格外意味深长。钟馗的老家就在陕西终南山，这是“钟馗回家”了。陕西的院团演钟馗，有股子别处学不来的“秦风”——粗犷处带着黄土的厚重，细腻处又有秦腔的苍凉。架子花脸一声吼，要吼出终南山的峭拔；鬼卒们一翻腾，要翻出陕北腰鼓的狂野。他们的表演风格古朴苍劲，演这出戏，最对路子。
我最想看的，是钟馗嫁妹前跟妹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兄长……要走了。”不是永别，是送别。他把妹妹交给妹夫，把嫁妆抬进院子，把灯笼挂在门楣，然后带着那群小鬼，在月色里慢慢消失。他不敢回头，怕一回头，那张丑陋的脸上会淌下凡人的泪。来剧场吧，看那群面目狰狞的小鬼如何在深夜里抬出一顶花轿，听那声判官笔落地的闷响，如何震碎了阴阳两界的心防。这是中国京剧史上最有人情味的鬼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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