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那张《白蛇传》老唱片,A面是袁雪芬,B面是戚雅仙
小时候家里有台老唱机,手摇的,搁在阁楼角落吃灰。有年夏天翻出来,顺带摸到一摞黑胶,最上面那张裂了道口子,还能放。针一落,就是一句“西湖山水还依旧”。那是我头回听越剧《白蛇传》。后来才知道,A面是袁雪芬和范瑞娟的1952年原版,B面是戚雅仙和毕春芳的戚毕版。一张唱片,两个白素贞,一个端庄到让人不敢出大气,一个凄婉得让人想搂住她肩膀。从那儿起,这出戏就长在我骨头里了。断桥上那把伞,撑开就是一辈子
《白蛇传》的故事谁不知道?峨眉山两条蛇,白的叫白素贞,青的叫小青,修行千年实在待不住了,下山去江南逛。三月西湖,雨丝风片,碰上个药铺伙计许仙。借伞,还伞,一眼就把一辈子交出去了。
越剧这版把戾气和说教全扔了。它不讲人妖殊途的恐怖,只讲一个“情”字怎么把人碾碎又捏拢。成亲开药铺,济世救人,日子甜得像桂花糖。法海出来砸场子——端阳节哄许仙灌雄黄酒,白素贞露了原形,许仙直接吓死。她上昆仑盗仙草,拿命换他的命。法海又把许仙扣在金山寺,她水漫金山,打到筋疲力尽,身怀六甲退回杭州。断桥上重逢,许仙跪着认错,小青拔剑要砍,她拦下了。原谅。然后儿子满月那天,法海的金钵扣下来,雷峰塔一压就是几十年。小青练成本事劈开塔,一家团聚。
越剧不讲大道理,从头到尾就问你一句——爱一个人能豁到什么程度?白素贞的答案是:命给你,修为给你,千年道行全押上。
袁范版和戚毕版,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
1952年那个原版,阵容搁现在看就是复仇者联盟。袁雪芬的白素贞、范瑞娟的许仙、傅全香的小青、吴小楼的法海。成容编剧,吴琛韩义执导,刘如曾陈捷作曲。袁派唱腔规整典雅,白素贞不是来诉苦的,是来扛的。端庄大气,温柔坚韧,神性的慈悲和人性的深情全在一声长腔里。范瑞娟的许仙温润儒雅,书卷气浓,善良是真善良,懦弱也是真懦弱,那种普通人的纠结被她演透了。这版拿了无数奖,成了所有后来者的蓝本。
戚毕版不一样。合作越剧团改排的,戚雅仙的白素贞、毕春芳的许仙,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。戚派唱腔缠绵醇厚,不跟你讲神仙的体面,直接往心窝子里挖。她的白素贞温柔隐忍,爱得卑微到尘土里——为爱隐忍、为爱牺牲,柔软里藏着比铁还硬的坚韧。毕春芳的许仙更接地气,不呆,有温度,懦弱里裹着真心,愧疚里藏着深情,像你家隔壁那个做错事搓着手不知道咋开口的普通男人。这个版本弱化了戏剧冲突的凌厉感,放大爱情的悲情和细腻,老百姓爱听,传唱度最高。中国唱片社灌了好几次唱片,六十年代一版,八十年代又一版,市场需求摆在那儿。
那段“西湖山水还依旧”,唱碎了几个时代的耳朵
《西湖山水还依旧》是戏眼。断桥重逢那段,白素贞身心俱疲回到老地方,山水没变,人已经千疮百孔。开篇“西湖山水还依旧,憔悴难对满眼秋”——一句词把“物是人非”四个字揉碎了给你看。袁派端庄深沉,戚派缠绵凄切,不同流派各有各的泪点。到了《急忙忙奔出了金山禅堂》,轮到许仙忏悔——毕派的演绎最灵动,那个书生的懊悔、急切和深情,被唱得又急又痛又软。还有《游湖借伞》的轻快柔美,《盗仙草》的悲壮激昂,《合钵》的悲怆凄苦——经典唱段垒起来,垒出一部不会老的传说。
回头想,越剧《白蛇传》能传这么久,靠的不是神仙打架的特效。它用最温婉的声音,唱了一个最决绝的选择——爱一个人,就押上全部。那些老唱片还在转,A面B面,宗师传人,一代一代往时间里递。这出戏的命,比雷峰塔还硬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