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红袄绿裤往台上一站,你就知道啥叫“浪不丢”了
我头回近距离看二人转演出服装,不是在剧院后台。是在四平一个镇上的集市。那天有草台班子唱戏。我挤到台边,看见一个女演员正往身上套一条绿裤子。那绿,不是暗绿。是“翠”。亮得扎眼。裤脚绣着大朵的粉牡丹。她见我盯着看,笑:“咋?没见着过?这叫‘浪不丢’。”我当时没听懂。后来才知,“浪不丢”,是东北话。俏。俏得刚刚好。不轻浮。是“招人稀罕”。二人转戏曲服装,你远看,就是“红配绿”。可你近看,全是讲究。不是京戏那种“宁穿破,不穿错”的讲究。是“我怎么得劲怎么来”。因为二人转是“地上”的戏。它要的不是“威”。是“活”。是“俏”。是“我一出来,你就想乐”。
红袄绿裤,是刻在东北人骨子里的“鲜亮”
东北冬天长。灰。土。雪。人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点“色”。所以二人转女演员,常是“上红下绿”,或者“上绿下红”。为啥?不是瞎配。是“撞”。撞得你眼睛一亮。跟白茫茫一片里,忽然冒出个红灯笼一样。暖和。喜兴。
我采访过一个老艺人。她说:“你穿太素,离二十步,人就看不见你了。咱这野台子,没灯光。靠啥?靠你这身皮。你一亮,场子就拢住了。”她说“这身皮”时,自己先笑了。可你听,那笑里有“道”。啥道?就是“先让人看见你”。人都看不见你,你唱给谁?
所以二人转戏曲服装,头一条,得“抢”。抢眼。不抢,你就输在起跑线上了。
那件“腰裙子”,一转起来,比陀螺还圆
你看二人转,女的下半身常穿个“腰裙子”。不是长的。是短的。到膝盖那。上头一截小袄,下头一条散摆裙。她一转身,那裙子“哗”地张开。跟一朵倒着开的花。你眼珠子,就跟着那“花”转。
我试过那裙子。不重。可你穿上,不自觉地就想“扭”。为啥?因为它“散”。你一走,它就摆。你不动,它也微微晃。它“逼”着你动。你不动,就对不起那几尺布。所以你看二人转女演员,没一个老实站着的。全是“活”的。因为衣裳是“活”的。是它带着你“浪”。
这“浪”,不是“骚”。是“美”。是东北女人在数九寒天里,用一片布,给自己“旋”出来的一团春。
男的穿“对襟小褂”,看着朴素,有“门道”
男演员衣裳就简单多了。对襟小褂。下头一条灯笼裤。脚下一双圆口布鞋。你看着朴素。可那“小褂”有讲究。脖子那扣,不能全系。得解两颗。为啥?利索。你唱到兴头,脖子得“松”。松了,气才顺。所以你看老艺人,上台前,都爱把领口往两边扯一扯。那不是装。是“开气”。
还有那“汗巾子”。不是手绢。是腰上别的。唱到出汗了,摘下来,擦。可一摘,一甩,又成了“戏”。好的丑角,能用一条汗巾子,给你演七八个人。擦汗是擦汗,可他那手一抖,汗巾子就成了“账本”。又“啪”地一抽,成了“马鞭”。你分不清他是在“用”,还是在“演”。分不清就对了。那叫“化”。
所以二人转戏曲服装,男的不花。可它“多”。一样东西,能生出八样。因为男人在二人转里,是“腿”。是“架子”。衣裳太花,就“拌”了。得素。素得像个“底”。好托着那朵“红”。
头上那朵“花”,是女人的“胆”
我看过好些女演员,头上戴花。不是真花。是绢子扎的。大红。粉的。金黄。往鬓边一插,整个人就“支棱”了。你问她:“这花,有啥用?”她回:“没它,我不敢上台。”
你品。那花,是“胆”。不是给男人看的。是给自己看的。你戴上它,你就不是“家里那口子”。你是“角儿”。是那个能在台上“翻”的“她”。这是一种“扮”。扮上了,胆就大。胆大了,嗓子才放得开。所以你别小看那一朵绢花。它是“开关”。她一照镜子,手一扶,就“开”了。开了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二人转戏曲服装里,这朵花,最轻。可它最“沉”。沉在女人心里。跟凤冠一样。
扇子、手绢:它不是“拿”的,是“长”的
在二人转里,扇子、手绢,不是服装。可你离了它们,那身衣裳,就“不完整”。因为它们是“延伸”。是手。是心。女的手绢,一抛,一接,一拧,一抖。全是话。男的扇子,一开,一合,一扇,一指。全是戏。你穿上那身衣裳,再抄起手绢、扇子,你才“全”了。像剑客拿上了剑。不全,你走路都别扭。
我见过一个女艺人。上台前,啥都准备好了。临了,找不着手绢。满后台翻。最后从别人借了条。你猜她说啥?她说:“没它,我右胳膊不会动。”你听,这就是“长”上了。不是道具。是“半条命”。
所以你看二人转,别只看俩人。看那身皮。看那手绢。看那扇子。它们是一套“家伙”。是东北这地方,用布、绸、竹骨,给自己“拼”出来的一身“活气”。气一足,人就“浪”。浪了,就“亲”。亲了,就“记”。
现在有人嫌这衣裳土
我听过年轻人说:“这啥呀,红配绿,土死了。”我不怪他。因为他没见过那件衣裳,在真正的土台子上,被风一吹,被灯一照,被穿它的人一“转”。那一下,不土。那叫“炸”。炸得满场子人都活过来。跟过年放炮一样。土?那是“地气”。地气,最养人。
想看看这些老衣裳的老样子,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有些旧照片、旧节目单。你放大看,能看见边边角角都磨了。可那“色”,还在。还亮。亮得跟“浪不丢”三个字一样。招人。想你。让你在看完以后,也想去扯几尺红布,做条裙子。不是为了上台。是想在自己个儿的命里,也“浪”一回。就一回。也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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