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四平英雄广场听《双回门》，才明白“接地气”三个字是能唱出热乎劲儿的
吉林四平。9月4号晚上。天还没黑透，英雄广场上的人就满了。有拎着马扎的，有推着孙子的，有刚跳完广场舞没来得及换鞋的。我混在人群里，举着半根烤肠，往台口凑。不是为了听歌。是听说有二人转。而且是《双回门》。我姥活着时，总念叨这出。说“回门”那截，俏。说“猪八戒拱地”，闹。我那时小，不懂。就觉得她一人坐在炕上，拍着膝盖，嘴里“嘚儿”着，挺好玩的。后来她走了，我再没听过。这回，算撞上了。
二人转《双回门》，它不是那种能登大雅之堂的东西。它属于广场。属于风。属于这些吃完饭没事儿遛弯的人。你坐在这儿，嗑着瓜子，那俩演员一上来，你立马就觉着：对，今晚就该演这个。
他们一开口，我烤肠都忘了咬
演《双回门》的是一男一女。男的戴个瓜皮帽，女的穿身粉红小袄。俩人往台上一站，还没唱，先“使”了个相。那男的挤眉弄眼，指着台下的观众说：“哟，今儿个来不少人啊。都是奔我俩来的吧？”底下就笑。女的推他一把：“美得你。”这“垫场”一完，弦儿才起。
那女的一嗓子出来，脆生。像在秋后的白菜上浇了瓢井水。唱的是小媳妇回娘家，左边一只鸡，右边一只鸭。男的在边上接，学那当姑爷的，又憨又怂。俩人一唱一和，身子一扭一摆。你听着，就跟自己家门前过大秧歌一样。热闹。可那热闹里，有“日子”。是“我给你爹买了两瓶酒，你爹说我是好手”的日子。是“你妈给我煮了俩鸡蛋，我揣兜里舍不得吃”的日子。你笑完，心里头暖烘烘的。
这就是二人转的“亲”。它不演“爱情”。它演“过日子”。日子过实了，比啥都动人。
那个“回门”，回的是全天下小两口的“娘家”
你看《双回门》，别光看热闹。它里头的“俏”，是“人情”。小媳妇回娘家，心里急。为啥急？想爹娘。又为啥乐？因为丈夫陪着。这一“急”一“乐”，就是“回门”的滋味。
我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，看着看着，跟她同来的女伴说：“你看那女的，回娘家还带只鸡。我那时候，就带兜子苹果。我娘还骂我，说白养我了。”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可那笑里，有点“酸”。酸的，不是苹果。是“回不去了”。所以你别以为这是出“喜剧”。它是拿“喜”罩着点“酸”。那酸，没冒出来。可你闻得见。
所以二人转双回门，是给所有“出过门”的闺女、媳妇唱的。你只要“回”过，你就懂。你懂，你就坐得住。坐得住，那“弦儿”就往你心上缠。越缠越紧。紧到最后，你也不知道，是想哭，还是想笑。
“猪八戒拱地”，拱的是人心里的“憨”
接着来的是《猪八戒拱地》。这出，更闹。那男演员，装猪八戒。没脸谱。就头上绑了个黑布条，拿个纸耙子。可他一句“俺老猪来了”，全场就炸了。为啥？因为像。不是像猪。是像你村里那个“不干正事、可也没坏心眼”的二癞子。你看他，一步三晃，脚底像踩了稀泥。那女的装孙悟空，拿根棍子，逗他。他怕。又想占便宜。那种“贼心没贼胆”的样，太活了。
我后头有个大爷，笑得直拍大腿：“这猪八戒，比电视剧里那个憨！”他孙子问：“爷爷，猪八戒咋不飞啊？”大爷说：“这是二人转的猪八戒。飞不起来，拱地行。”你听听。多准。二人转的猪八戒，不飞。他“拱”。拱的是地，是日子，是那点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小心思。你笑他。可你笑完，又觉着这人不坏。他不过是想“好”。想“有人稀罕”。这“憨”里，有“苦”。只是二人转不给你“揭”开。它让你笑着“尝”。
这就是二人转的“度”。它不把话说透。可你心里，透亮了。
英雄广场的灯，照着满场的“闲人”
我那天在四平，待到最后。散场了，人还不走。有跑到台边上跟演员合影的。有背着手，哼着“回门”调子往回走的。还有个老太太，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，半天不动。我过去说：“大娘，散啦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我早先也唱过。在公社。”我问：“唱啥？”她说：“也唱过回门。我当闺女时，嗓子亮着呢。”说完，她扶着膝盖，慢慢站起来。走了。那背影，在路灯下，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我忽然就懂了。这“惠民演出”四个字，对别人，是活动。对那些老人，是“药”。是“还魂”。是让他们在某个平常的晚上，忽然觉着，自己年轻时那点“亮”，又闪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够了。足够他们撑过这个冬天。
你问二人转好在哪？好在它“不怕俗”
现在好多“高雅”的人，看不上二人转。说它“土”。可你把他拉到四平英雄广场，让他坐俩钟头。他保不准笑得比谁都响。因为“俗”不是罪。“俗”是“热”。是“我跟你，咱俩是一块地长出来的”。你拒绝它，等于拒绝你自己。你那点“不好意思”，在人家一声“正月里来是新年”面前，啥也不是。
所以别端着。你要想听，去广场。去村口。去那种连门票都没有的地方。你往那儿一坐，风一吹，板子一响，你就“落地”了。落了地，才听得懂“人情”。听懂了，你才舍得走。走了，你心里还“鼓”着。鼓着，就还想来。这，就是二人转。雅人不懂。可老百姓，拿它当“饭”。当“火”。当“伴”。
想找这出《双回门》的老词，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有。你读一读，就明白，这戏里唱的鸡鸭鱼肉，全是“人心”。那“回门”回的不是娘家。是“来处”。是“根”。你只要别忘了根，你就永远“有处回”。那比啥都强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