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民二人转:都说二人转是“闹”,可我在新民听的第一出,就把我钉在椅子上了
去新民那天,风大。辽河西岸的土路上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不是专程看戏。是去寻一个叫侯文阁的传承人。朋友说,这人在新民一带,唱“老二人转”,不“耍”。我心想,二人转不耍还有啥?结果晚上,在镇上一个文化活动站,他给我唱了段《包公赔情》选段。没化妆。就一件旧褂子。手里一块板。他一嗓子出来,我正端着的搪瓷缸子,差点没端住。不是高。是“厚”。厚得像把陈年高粱酒,从地底下“咕咚”一下翻上来。那个“悲”,不是让你哭。是让你“沉”。沉得你脚后跟都往土里陷。唱完了,屋里静了足有十秒。然后一个老太太才“唉”了一声。像替谁把憋了半辈子的那口气,给叹了出来。
我这才知道,原来新民这地方的二人转,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是“闹”。它是“醇”。是“悲剧喜唱”。是把苦,裹在笑里,往你心口上“贴”。
“唱不完的新民屯”,这六个字,我在那儿待了三天才嚼出味
新民有句老话:“拉不垮的法库门,唱不完的新民屯。”你头回听,觉得是吹。可你往那镇子里一坐,晚上七点一过,广场上、巷子里,你总能听见有人哼。不是卡拉OK。是清唱。有老头,有媳妇。有唱《小拜年》的,有唱《冯奎卖妻》的。调子不一定准。可那“味”,正。
所以这“唱不完”,不是数量。是“劲”。是这儿的人,把二人转当“饭”。一天不唱,嗓子痒。两天不唱,心里空。你问为什么?侯文阁跟我说:“咱这地方,过去苦。地里刨食,一年到头,就指着这点乐。你不唱,日子没法过。”我信。因为那晚那个老太太,散场了不走。就坐在塑料椅上,手搁在膝盖上,自己个儿轻轻“拍”。拍的是《红柳子》。我后来才知,她老伴没了好几年了。她说:“我替他听。他也爱这口。”
你听。这哪是“听戏”。这是“过日子”。是拿唱,去“填”那个空。填着填着,就成“命”了。
他们的“丑”和“旦”,是庄谐里拧出来的一股劲
新民二人转,不兴“疯”。它“板”。侯文阁给我讲,老艺人教戏,先教你“站”。站得稳了,再教你“走”。走正了,才教你“浪”。所以你看他们的旦角,不“飘”。她“稳”。稳里,再给你漏一点“俏”。像满园子白菜里,忽然伸出一朵牵牛花。你不觉着“艳”。你觉着“鲜”。丑角,更不“贫”。他“逗”。可那“逗”,是有“骨”的。他一个眼风过去,你笑了。可你笑完,又觉着那眼风里有“事”。是“我穷,可我不低”的事。是“我逗你,是看得起你”的事。这一“庄”一“谐”,跟拉锯一样。拉出来,全是“人情”。
所以别拿城里那些“搞笑”的来比。那叫“咯吱”。新民的,是“挠”。挠在你心尖最软的那块。你躲,躲不开。只能笑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
李桂芬、高桂香、侯文阁,这些名字,你得“听”出来,不是“看”出来
我后来特意去寻李桂芬。她年岁大了。不常出来。可一提她,新民的年轻人也知道:“那个唱‘大口落子’的老太太。”她嗓子已经不能跟年轻时比了。可你听她教学生,一句“胡胡腔”,她能给你掰扯半下午。不是为了让你“像”她。是让你“懂”那气。那气,从丹田,到后脑勺,再到台口,得“通”。不“通”,就“假”。
还有个市级传承人,高桂香。我见过她教一个十六岁的女孩。那女孩嗓子尖。高桂香说:“你这不是唱。是‘叫’。你得‘含’。”说着,她示范。那声音,不响。可它“钻”。像冬天炉子里,那一丝蓝火苗。你离老远,能觉着“烫”。她说:“咱新民的老调,不兴‘喊’。你得‘递’。递到人心里,才算。”你听听。这就是“根”。不是“技术”。是“道”。
他们的“送戏下乡”,不是“做样子”,是“走亲戚”
我在新民跟过一趟“送戏下乡”。去一个叫大民屯的地方。车到村口,喇叭就响了:“来戏了!来戏了!”老头老太太,搬着小凳,一会就满了。那天风大。戏台是露天的。一个女演员,裙子被风掀起来好几回。她不慌。就势一“按”,嘴里接着唱。台下人笑。她也笑。那种“稳”,是常年这么“吹”出来的。
所以人家的“惠民”,不是“我送你”。是“我回来”。回来给二叔三婶,给七姑八姨,唱一段。那感觉,不一样。你送,是“客”。你回,是“亲”。这一“亲”,多少年,就“断”不了。你问他们图啥?一个老艺人跟我说:“不图啥。我爹当年,就是挑着担子,一村一村唱。我比他强。我有车。”说着,他自己乐了。那乐,比台上还“戏”。
它也“变”。可它知道“根”在哪儿。
新民现在也搞“新小帽”。也编点“乡村振兴”的新词。侯文阁不反对。他说:“词儿新,中。可你‘调’不能丢。你丢了调,就不是二人转了。是‘二人说’。”所以你看他们创新,是“换汤不换药”。药底子,还是“胡胡腔”“大救驾”“文咳咳”。这些老曲牌,是“魂”。你“魂”在,怎么改,它都“活”。你“魂”没了,再热闹,也是“纸扎”。
所以新民二人转,能撑这两百多年,不靠“花”。靠“实”。实打实的“板头”。实打实的“悲”。实打实的“人情”。你越听,越觉得,它像辽河的水。不宽。不猛。可它“悠”。悠悠地,就把你带回了“家”。带回了那个“唱不完的新民屯”。
想多听点老东西,去剧本网上翻翻。老本子里头,有“根”。你读一读,就明白,这二人转,为啥能在这块地上,“唱”成“命”。因为那黑土,太厚了。你随便一“种”,它就“长”。长出来的,不是戏。是“日子”。是那一声声,揉着风,和着泥,从嗓子眼里往外“淌”的“乡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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