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南昌听她唱《窦娥冤》,散场后腿软了半宿
头回听陈俐,是在南昌一个老剧场。不是那种新盖的文化中心。是旧旧的那种,椅子吱呀响,幕布边角泛黄。朋友塞给我一张票,说:“去听陈俐。她不常唱了。”我那时对赣剧,印象薄得很。就觉着高腔“咿呀”得厉害,像拿细钢丝往你天灵盖上磨。可那晚,我错了。她演窦娥。刑场那折。一身素白,从侧幕出来。台上一盏灯,打在她身上。她没急着唱。先走了三步。那三步,跟踩在水面上一样。我后脊梁“唰”地就凉了。接着她开口。不是唱。是“诉”。像在跟你商量,又像在跟天“要账”。那一嗓子“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”,出来。我坐第四排,听得浑身汗毛全竖起来。不是怕。是“冤”。是那种被压了几百年、忽然从地底“拱”出来的冤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就是陈俐。赣剧陈俐,四个字搁一块儿,在江西戏迷眼里,比什么奖都重。
赣剧这剧种,本就“烈”,到了她嗓子眼,更“野”
赣剧的高腔,跟别处不一样。它“冲”。是弋阳腔的底子。你听那调,像赣江水,不宽,可“深”。深得能把人“吞”了。陈俐的嗓子,不是“甜”。是“韧”。不是南方小调的软。是“一根老竹,弯了,可不断”。她唱《荆钗记》《珍珠记》《还魂记》。那些戏,苦。她唱出来,苦里还带“刚”。是那种“我不服,可我认”的刚。你听着,不觉得是戏。觉得是她自己。是她这个从赣地长出来的女人,在借着古人的嘴,说自己的命。
我后来看她的采访。她说她学戏,是“被挑中的”。老师说这丫头“亮”。可“亮”在赣剧里,不够。你得“活”。你得“泼”。她早年在练功房,拿顶,下腰。一个动作,几百遍。那时候没空调。夏天,练功服湿得能拧出水。她说:“我那时候,就一条心。我这一辈子,就干这个了。”你听听。不是“爱”。是“认”。认了,就不回头。
我见过她在后台“开脸”,那手,稳得不像她的岁数
有一回,我厚着脸皮混进后台。陈俐坐在镜子前。她自己“开脸”。就是给自己上妆。不是那种随便抹两下。是“画”。一笔,一笔。红,白,黑。她画得极慢。慢得你不敢喘气。旁边几个年轻演员,围着她。她不说话。就画。等画完了,她站起来。那一瞬间,你觉着屋里“静”了。不是她没说话。是她“在”了。那个“窦娥”或者“杜丽娘”,就“在”了。
有个姑娘小声问她:“陈老师,你手怎么不抖?”她照着镜子,轻轻说:“心里没杂念,手就不抖。”后来那姑娘跟人说,就这一句,够她琢磨三年。
所以赣剧陈俐,不光是“嗓子”。是“静”。是那种上了台,全世界都“退”下去,就剩她和角色的“静”。这“静”,比“闹”难。你得把你自己“腾”出来。让那个古代的女人,住进你身体里。你难受。可你演的时候,不能“难受”。你得“是”她。
她不“守旧”,可她知道“根”在哪儿
陈俐也试过新东西。搞过实验。把赣剧跟现代音乐“碰”。有人骂。她不辩。她说:“你不能让年轻人觉着这玩意‘土’。你总得给他个‘门’。他进来了,才能听见真正的‘高腔’。”所以她去大学讲课。她唱。唱着唱着,学生就静了。不是被“唬”住了。是被“震”了。因为那声音,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。是从一个人身体里,带着体温,直直“打”过来的。
我后来在一个高校看她带学生。一群大一的孩子。她教《游园惊梦》。一句一句抠。有个男生,总“飘”。她也不急。就说:“你脚底下没根。杜丽娘是千金。可千金,脚也得‘吃’住地。你‘吃’不住,就‘浮’。浮了,就‘假’。”那男生就练。练到后头,额上全是汗。她说:“对了。别怕累。戏是累出来的。不是想出来的。”
所以你问赣剧陈俐,她“守”什么?她守的是“真”。是“唱念做打”里头,那股子“人”的“实”。不是“样子”。是“里头”。她不讲大道理。她磨。磨得你骨头缝里,都冒“戏”味。
我最后一次听她,是在一个县里的土台子
不是大剧院。是水泥台。露天。她唱《合明镜》。天飘着点小雨。有人给她打伞。她摆摆手。就那么在雨丝里唱。那声音,混着雨,往远处飘。我站在台下,觉着这不是“演出”。是“还”。是她还给她这行当的“情”。也是还给台底下那些,从田里刚上来、满脚泥的老人的“情”。他们不说话。就那么仰着脸。雨落在他们脸上。他们也顾不得擦。那眼神,跟在看一个“神”。可你知道,那不是神。是“人”。是一个跟他们一样,在土里滚过大半辈子的人。
所以别问我“赣剧陈俐”有啥可写。我可写的,就是她“不老”。不是岁数。是“气”。那气,在台上,还在“鼓”。还在“响”。你只要赶上一场,你就能听见。听见了,你就忘不掉。跟那“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”一样。像根针,扎在你心上。不拔。也拔不出。
想多听点她的戏,或者找找赣剧的老本子,别光在网上逛。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里头有些“老底子”。你翻着翻着,就能明白,陈俐那嗓子,不是凭空长的。是那“高腔”,在江西的雨里,浇了几百年,才“烧”出来的。烧得亮。烧得烈。烧得你,听一回,就要“还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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