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3 天前

我在鄱阳一个村口看草台班子,大锣一响,整条田埂都活了

去鄱阳那次,本是看鸟。结果鸟没看几只,倒让路边一个帐篷给勾住了。那帐篷搭在村口晒谷场边,红蓝条的塑料布,竹竿撑着。底下几条长凳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。我凑过去问:“唱什么?”一个蹲在边上抽烟的汉子,拿烟屁股朝台上一指:“赣剧。快开场了。”
我看看表。下午三点。太阳还毒。可那台上,几个穿戏装的已经在走动了。一个老生,正往腰上系带子。那带子旧得发白,他勒一下,肚子就紧一分。旁边一个小生,在压腿。压得龇牙。台板是松的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。我心想,这配置,能唱出个啥?结果大锣“咣”地一响,我耳朵像被谁从后头拽了一把。再抬头,那老生已经站台当中,眼一瞪,嗓子一开。我手里的矿泉水,差点掉地上。
赣剧演出,就是这么邪。它不给你准备。你还没坐稳,它就“炸”了。可那“炸”,不是吵。是“顶”。顶得你从嗓子眼到胸口,一路“通”。那“通”,是憋久了,忽然喘上那口气。
赣剧那“高腔”,不是唱,是“拿命往天上凿”

我不算老戏迷。可也听过几场。京剧,越剧,黄梅。都“圆”。赣剧不。尤其高腔。它“尖”。不是刺。是“拔”。像有根线,从你肚脐一直穿到头顶,再“咻”一下,甩到半空。你听那些老艺人,唱到“高”处,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。那不是我印象里的“美”。是“险”。可你就是爱听。因为那“险”里,有股子“不认”。跟赣江涨水一样。你拦不住。它就那么“冲”。
我后来问那老生:“高腔那么费嗓子,咋还这么唱?”他正卸妆,拿草纸擦脸。听我这话,斜我一眼:“费?我十三岁学。老师傅说,腔就是命。你命不硬,就别端这碗饭。”你听。这是“演出”吗?这是“活命”。是拿一条嗓子,跟老天爷“换”。你换得过,就响。换不过,就哑。所以台底下那帮老人,听得“抱膀”。他们知道,这一嗓子,值多少年。不是票钱。是“命钱”。
台上台下,隔着一层“灰”,可没“墙”

在城里看戏,你坐得再近,也有“框”。台上是“艺术”。台下是“观众”。可在村口,不是。那台,跟晒谷场连一块儿。你低头,能看见台板底下的鸡,在啄掉下来的瓜子壳。你抬头,能看见演员的汗珠子,在太阳下头“噌”地冒出来。你甚至能闻见他脸上的粉味。是那种老式雪花膏混着热气的味。不香。可“近”。近得跟走亲戚一样。
我旁边一个老太太,从家里端了碗绿豆汤。不是自己喝。等那演旦角的下场,她颤巍巍递上去:“闺女,润润喉。”那旦角也不推。接过来,小口小口喝了。喝完,还冲老太太笑一下。就这一下,你觉着这“演出”,不是“给”你的。是“过”给你的。是“咱村今晚有戏,你也来”,那么简单。
所以赣剧演出,你别说它“土”。它土得“亲”。亲得你以为,那台上的王宝钏,就是隔壁村那个等了丈夫十年的寡妇。这不是“沉浸式”。这是“本来就在里头”。你只要往那一坐,你就“在”了。风一吹,戏里戏外,分不开。
那晚的戏,是《合明镜》。我站到腿麻,没动

演的是《合明镜》。我本不熟。可那老生一出来,说“我儿在何方”,我脚底就“钉”住了。不是剧情多勾。是那“声”。是那“急”。是一个父亲,找儿子,找了几十年,从青丝找到白头的“急”。他不哭。他就唱。一句,一句。像在数。数那些“没见着”的日子。数得你心里发慌。
我身边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起先还嗑瓜子。后来不嗑了。后来,他忽然蹲下了。不是累。是“蹲着听”。他说:“站着,心里不得劲。”你看。这就是赣剧的“重”。它不让你“轻”。你想“轻”,它就把你往下“拽”。拽到那“人间别离”的土坑里。你只能蹲着。蹲着,才觉着,跟那台上的人,能“平”一点。
散场了,我脚麻了,可耳朵还“烧”着

天擦黑,戏散了。人还不走。有去台边跟演员搭话的。有帮忙拆帐篷的。有个老爷子,拎着个小马扎,慢慢往家走。嘴里还哼着“我儿在何方”。那调子,在暮色里,一颤一颤。你听着,像那老生没唱完。还在你后脑勺里,继续“唱”。
我往回走。腿是麻的。耳朵却“烧”。那“烧”,不是热。是“留”。是那高腔,在你耳朵眼里“坐”下了。它不走。你赶它,它也不走。就那么“嗡嗡”地,跟你到了旅社。跟你上了床。跟你到半夜,你忽然坐起来。因为你听见,远处好像又“咣”了一声。是大锣。其实不是。是那戏,还在你心里,没散。
所以我劝你,要听赣剧演出,别去什么大剧院。去村里。去鄱阳,去乐平,去万载。去那“大锣一响,田埂都活”的地方。你去了,别端。就蹲着。就站着。就让它“炸”你。等它把你“炸”软了,你才懂,什么叫“戏”。不是“演”。是“还”。是把几百年攒下的“人味”,一晚上,全还给你。你接不接?你得接。不接,就白来这人间一趟。
想找找老本子,去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,赣剧的折子有。你读一读,再去听。那台上,就不只是“腔”了。是“根”。是“命”。是那赣江边上,一代一代,没断过的“声”。一声“我儿在何方”,能叫得你,忘了自己,在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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