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乐平老祠堂里,我听一个瞎眼老头唱“目连”,才明白什么叫“通神”
去年中元,我在乐平一个镇子上。晚上热得睡不着,出来走。老远听见一种声音。不是歌,不是哭。是“念”。念得极慢,像拿手在青石板上,一寸一寸地摸。我顺着声找过去。镇西头有个老祠堂。门半开。堂里点着几盏油灯。一个瞎眼老头,坐在竹椅上,怀里抱个鼓,边敲边唱。他面前,跪着几个妇女。没人说话。那调子,高一句,低一句。高时,像把嗓子往房梁上扔。低时,像从井里往外提水。我站在门槛外,忽然不敢进去了。不是怕。是觉着,那地方,不是我随便能“进”的。那是他们的“场”。是人和鬼、人和神,说话的地方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赣剧的“目连”。不是给人看的。是给“亡”看的。超度。还愿。所以那唱,不是“表演”。是“事”。是“我替你,把话带到”。你听着,心里头发紧。可你又挪不动脚。因为那声音,像从几百年前的夜里,一直“唱”到现在。
赣剧文化,不是“戏曲”俩字能装下的。它“通”。通人,通鬼,通神。是这方水土,在没电没网的年代,跟天、跟地、跟祖宗“商量”的办法。你把它当“文艺”,就浅了。它是“礼”。是“命”。是那“一炉香,一张鼓,一条嗓子”里,最老的那点“敬”。
它的“高”,不是审美,是“喊魂”
赣剧高腔,你头回听,会觉得“炸”。不是京剧的“亮”。是“粗”。是“野”。像在山上喊人。我后来翻书,才知那是弋阳腔的底子。锣鼓助节,一人启口,众人帮腔。那“帮腔”,不是“和声”。是“应”。你一句出去,后头“嗨”一声。跟山谷回响一样。那不叫“美”。叫“灵”。是“你还在不在?我在”。这种“应”,你光在剧院里听,不够。你得去那种露天的、四野无遮的场子。你听那锣,在山脚下一“荡”,整条河都“嗡嗡”。你才懂,这哪是“唱戏”。这是“喊魂”。喊那些走远的、不在的人,回来。
所以赣剧文化,第一层,是“声”。这声,不是给你“欣赏”的。是给你“用”的。是“用”来通天地、和人神、定人心的。你听见了,你就不再是“一个人”了。你是“一村子人”里头的“一个”。你跟着那“嗨”,就“在”了。
它不是“死了”的遗产,是“活着”的规矩
我在赣地跑,见过不少“老规矩”。谁家娶亲,得请“串堂班”。几个人,围一桌,唱“三出头”。不化妆,不走台。就那么坐着。唱给你家祖宗听,唱给来吃酒的亲戚听。你唱得不好,没人笑。可你要是不唱,这家宴,就“塌”了。因为那“热闹”是“根”。你得用那“腔”,把一屋子人的“情”给拢住。跟做饭得放盐一样。是“必须”的。
还有“搬天梯”“跳灵官”。这些个,不是“节目”。是“仪式”。是“驱邪”。是“开台”。你问年轻人,他说是“迷信”。可你问老人,他说:“不弄,心里不安。”那“不安”,就是文化。是几百年传下来的“怕”和“敬”。它刻在你骨头上。你平时不觉得。一到“事”上,它就“冒”。冒出来,就得“办”。不办,你就“不定”。所以赣剧,不“死”。它只是“躲”。躲在红白喜事里,躲在祠堂的暗影里,躲在那些你以为“没了”的犄角旮旯里。你一转身,它就在。它在那儿,你的“日子”才“圆”。
它的词,是老百姓“认”的理
我听《荆钗记》。王十朋,穷书生。钱玉莲,糟糠妻。他中状元,不弃。她投江,不悔。你听那词,不文。可它“咬”人。那“义”,不是说的。是“做”的。是做给台下的孩子看的。你从小看,你就觉得,人活一世,得有“信”。不信,就不是“人”。
还有《珍珠记》《还魂记》。一出出,全在“情”和“义”上较劲。你唱“情”,它就“缠绵”。你唱“义”,它就“刚烈”。这“缠绵”和“刚烈”,是江西人的“两面”。跟那山水一样。山是硬的。水是柔的。可山水在一处,才是“赣”。所以赣剧文化,是“人”的文化。是教你,怎么当一个“江西人”。你听着它,就知道,该“软”时软,该“硬”时硬。该“守”时守。这比多少课本都“入骨”。
可我也见着它的“难”了
在乐平,我认识一个老艺人。七十三。会四十多出赣剧。没徒弟。不是不收。是没人学。他说:“现在年轻人,谁跟你坐十年冷板凳?手机一刷,啥都有。谁还跟你一个字一个字抠。”说这话时,他在吃面。就一口,他停下。然后说:“我也不怪。这年头,唱戏养不了家。你总得让人吃饭。”我坐对面,不知道说啥。就陪他把那碗面,慢慢吃完。吃完了,他起来,从柜子上取下一把旧胡琴。自己拉。拉的《思凡》。那调子,在空屋子里,转。转得我心里,凉飕飕的。
所以赣剧文化,现在是“老”的。不是“旧”。是“老”。老得跟那把胡琴一样。弦还绷着。可你不知道,它还能“响”几年。你也不知道,它要是“哑”了,这方水土,会不会也跟着“哑”一点。你不敢想。可你得“想”。因为“想”了,你才会去“听”。去“记”。去“传”。哪怕只传一句“嗨”。那也是“火”。是“种”。
你问我能做什么?我说,你先去“听”一次
别光在网上看。去赣地。去乐平、鄱阳、万载。去那些还贴红纸、还响大锣的地方。你站在那儿,听那高腔,往天上一“捅”。你心里头,会“咯噔”一下。那一下,就是你的“根”在动。它在告诉你,你是中国人,你逃不开这“腔”。这“腔”,是你的“来处”。也是你的“底气”。你有了它,你就“重”了。你就不怕“飘”了。
想先“见”见,去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,有老本子。你读一读,就明白,这“文化”,不是虚的。是“字字有血,声声带泪”。你读完了,再出门,听见那“锣”,你就不只听见“响”了。你听见的是“天”。是“地”。是“人”。是那一整个,还没断气的“赣”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