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3 天前

我盯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十分钟,才明白什么叫“满台子飞”

我头一回认真看赣剧花旦,是在乐平一个庙会上。台子搭在戏台前头,不高。我就蹲在侧台边,仰头看。那个花旦,二十出头。演的是《拾玉镯》。就一个小姑娘,在自家门口,看见个俊后生,心里头那点“慌”,那点“甜”,全在手上,在眼里。她没怎么唱。就“做”。做活,咬线,开门,关门。可你眼珠子就是拔不出来。不是她多漂亮。是那“活”太细了。细得跟拿针尖儿在你心口上绣花。
后来我混到后台。她正卸妆。满头的片子摘下来,人一下就“小”了。我凑过去说:“你那几步走,怎么跟飘似的?”她扭头,冲我乐:“飘?我练了八年。我师傅拿棍子跟在后头赶。你试试?”我赶紧摆手。她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可那笑里,有“狠”。不是凶。是“我熬出来了”的那种“狠”。
赣剧花旦,就是这味儿。甜里带辣。柔里藏刀。你看着是“小”,可那里头的“功”,比谁都“大”。
花旦不是“傻白甜”,是“刀马旦的妹子,青衣的丫头”

好多人分不清花旦和青衣。青衣是“正”,是“稳”。花旦是“俏”,是“活”。赣剧里的花旦,尤其“活”。为什么?因为赣剧“高腔”多,节奏“冲”。你花旦要是“温”,就被那锣鼓给“吃”了。所以你得“抢”。抢节奏。抢戏。抢观众那点“神”。
我见过一个老艺人教花旦。那小姑娘,走路。走了十几遍。老艺人坐那儿,不吭声。忽然站起来,往地上放了个竹筒,说:“你走。筒子倒了,你就别吃晚饭。”那小姑娘,就提着气,绷着身子,一步一步。真没倒。你看着,都替她勒得慌。可就是这“勒”,才“紧”。紧了,才“俏”。俏了,才“抓”人。
所以赣剧花旦,不是“扮嫩”。是“拿命换俏”。那俏,是“练”出来的。是从骨头缝里“磨”出来的。你不服?你不服,你就别干这行。这行,不要“不行”的人。
那双手,能“说话”

花旦的手,是第二张嘴。我特爱看她们“理线”。就一根虚拟的线。她能给你绕出十八种花样。不是瞎绕。是“有头有尾”。是“我手上这根,是线,也是情”。你看着她指尖一挑,一勾,一绷。你觉着那线,真的在。那“真”,是“信”。是她先信了,你才信。
有一回,一个花旦演《盗草》。白蛇。不是“仙”。是“泼”。她手里没剑。就一根拂尘。可那拂尘,在她手里,比剑还“利”。她“啪”地一甩,底下小孩都往后缩。她又一“卷”,像把满山的草,都“绞”了。那叫“绝”。不是“技”。是“势”。是“我急了,我什么都敢”。这“势”,是赣剧花旦的“胆”。没这胆,你就只配演“春香”,演不了“白蛇”。
所以别以为花旦就是“逗个乐”。她们能“烈”。烈得跟赣江涨水一样。你拦不住。只能看。看着看着,你自个儿都“燃”了。
赣剧花旦的“嘴皮子”,能当炮使

有一出叫《斩娥》。不对,那是青衣。花旦的“快口”,是另一种。像《花亭会》里,那丫头一口气报几十个“花名”。你听着,跟放小鞭一样,“噼里啪啦”。可你细听,每个字都在“板”上。不吞。不糊。那叫“功夫”。不是“快”那么简单。是“快而清”。是“我快,可我让你听得明明白白”。这比唱慢的,难十倍。你稍一“赶”,字就“糊”。一糊,底下人就“泄”了。所以那“快”,是拿舌头往刀尖上“走”。你走稳了,是“角儿”。走不稳,是“笑话”。
我后来在南昌看个年轻花旦,唱《拷红》。那“红娘”,嘴跟开了闸一样。可你一句不落。完了,底下掌声跟打雷一样。我前头一个老太太,边拍手边说:“这丫头,嘴比当年的谁谁谁都利索。”你听。老百姓的“认证”,就这么直。你“利索”,他就“认”。认了,你就“立”住了。
可这行当,也“苦”

花旦,尤其是赣剧的花旦,路子窄。年轻时候,还能“俏”。过了三十五,你还能“俏”给谁看?所以很多花旦,到后来都改工。有的转青衣。有的去教戏。有的,就嫁了,从台上下来。再不见。
我在景德镇认识一个老花旦。五十多了。手还漂亮。她说:“我以前在台上,满场飞。现在,飞不动了。”她开了个小店,卖米粉。有人提她当年,她笑:“当年?当年我一天三场。嗓子唱出血。现在,我宁可跟米粉较劲。它不气我。”你听。这话里,有“认”。可那“认”里,是“不悔”。她要是悔,她就不会把那张旧剧照,还挂在店里最亮的地方。那照片上,她穿着花袄,眼一斜,满台生风。那不是她吗?是她。只是,那个她,被留在了“戏”里。出不来了。也不想出来。
所以赣剧花旦,不只是一个“行当”。是一群女人的“青春”。那青春,比寻常人“烧”得旺。也“短”得快。像一捧浇了油的柴。你刚看见“亮”,它已经“末”了。可那“亮”,你忘不掉。因为那“亮”,不是灯。是“人”。是一个人,把命“点”着了,给你看。
你现在想看,得“赶”

别等了。现在城里剧场,花旦戏不多了。你得去“赶”。去乐平,去婺源,去那些还“接戏”的镇子。你去了,别坐太远。往前凑。看她的手。看她的脚。看她在台上,怎么把一个没字的“小动作”,做出“风”来。那比看一百部“高清视频”都强。因为那是“活”的。那“活”里,有汗。有喘。有“我今儿个就把命给你搁这儿”的“绝”。
想先“认”认这些戏,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,老本子有。《拾玉镯》《盗草》《拷红》。你读一读,再看。你就知道,那台上每一“笑”,每一“扭”,都不是“随便”的。是几代人,用血汗“砸”出来的“俏”。砸得越狠,那“俏”越“疼”。疼得你,不敢忘。也不想忘。那,就是赣剧。那,就是花旦。那,就是江西人骨子里,最“热”的那点“野”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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