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3 天前

那声“咿呀”不是唱出来的,是从信江边的石头缝里“挤”出来的

我头一回被赣剧腔调震住,是在鹰潭。信江边。一个老头,一个人在亭子里拉胡琴。没人唱。就一把胡琴。可那调子,不对。不是二胡的“绵”。是“利”。像有把小刀,在江风里“划”。我坐旁边听。他拉完一段,我问他:“这什么调?”他抬头,说:“青阳腔。赣剧里的。”我说:“挺硬。”他乐了:“硬?你还没听高腔呢。那个,能把你天灵盖掀了。”
后来我真去听了高腔。在贵溪。一个土台子。那演员一开口,我后脖颈子“噌”地一下。不是高音。是“拔”。是那种从脚后跟,一路“薅”到头顶的“拔”。你觉着他不是唱。是“喊”。可那“喊”,有板。有眼。不是乱“嚎”。是“我偏要这么唱”。像信江发了水,你拦不住。只能听。听着听着,你自个儿也“燃”了。
赣剧腔调,就这么野。它不“伺候”你。它“逼”你。逼你把耳朵“打开”,把心“敞”开。然后,它才进去。进去,就不走。
那“高”,不是嗓门,是“命”

我一直琢磨,赣剧的高腔,为什么那么“冲”。后来问了个老艺人。他说:“以前在台上,没麦克风。四野都是田。你声音不‘上去’,谁听得见?你听不见,你就白唱。所以那高腔,是‘逼’出来的。是拿命,往天上‘顶’。”我问他:“顶不上去呢?”他说:“顶不上去,就别吃这碗饭。”你听。这就叫“规矩”。不是谁定的。是“活”定的。你活不下来,就别唱。
所以那“咿呀”一声,你听着是“腔”。其实是“命”。是几代艺人,在没电没响的土台子上,拿嗓子“搏”出来的“路”。那路,陡。可“通”。通到哪儿?通到台底下,那些从田里刚上来的人心里。他们听得懂。因为那“高”,跟他们肩上压的“担”,是一回事。都是“往上顶”。顶不住,也得顶。不然,日子就塌。
帮腔一“嗨”,比什么和声都“提气”

赣剧腔调里,最“神”的,是帮腔。你听,台上的人唱。唱到要紧处,后头“嗨”地一声。不是一个人。是一帮。那“嗨”,没词。就一个音。可那一个音,能把你魂儿“叫”出来。我头回听,是在鄱阳。一个小班子。台上唱到“苦”处,后头一个半大孩子,领头“嗨”了一声。接着,几个老人接上。那“嗨”,不高。可它“厚”。厚得跟鄱阳湖的雾一样。你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。可你心里,全“明”了。因为那“嗨”,是“应”。是“我懂”。是“我陪你”。这比什么“掌声”都狠。掌声是“给”。这是“抱”。抱一下,你就不“冷”了。
所以别小看那“嗨”。那是赣剧的“根”。它证明,这戏,不是“你演我看”。是“咱一起”。是“你唱上句,我‘嗨’下句”。那“嗨”里,有“血”。有“情”。有“我们是一伙的”。这,才是“腔调”真正“活”的地方。它不在谱里。在人堆里。在那些仰着脸,张着嘴,随时准备“接”一声的父老乡亲嗓子眼里。
它“硬”,可它也会“软”

别以为赣剧只会“吼”。它“软”起来,能把你“泡”了。我听过《还魂记》。杜丽娘。那腔,不“高”。是“转”。转得跟春蚕吐丝一样。细细的,绕。绕你三圈,你还没觉着,人已经被“捆”住了。那“软”,不是“没劲”。是“内劲”。是“我苦,可我不说。我全在腔里”。你听那尾音,一“拖”,一“沉”。像有根羽毛,在你心口最软的那块,扫了一下。你鼻子就酸。
所以赣剧的“腔调”,是“两面”。一面是“刀”。一面是“绸”。刀,砍你。绸,裹你。你躲了刀,躲不了绸。等绸把你裹紧了,那刀,就来了。你只能“受”着。受着受着,你才懂,这地方的人,为什么爱它。因为这儿的日子,也这样。冷起来,像刀。软起来,像绸。你在里头,滚。滚出来,才叫“活”。
有“昆”的雅,可它“不昆”。它“赣”。

我听过有人拿赣剧跟昆曲比。说它“俗”。我不抬杠。就让他去听《珍珠记》。那高腔一起,满场“杀气”。你觉着“俗”?不。你觉着“烈”。昆曲是“案头”。赣剧是“地头”。它从田里来。带着泥。泥,不干净。可它“养”人。你非得把它“洗”干净了,那还是赣剧吗?那叫“塑料”。所以赣剧的“腔”,你得“闻”。闻那点“土腥”。那点“汗味”。那点“大锣边上,被震下来的灰”。你闻着了,你才“认”。认了,你才“痴”。
有个老戏迷跟我说:“昆腔像‘茶’。赣腔像‘酒’。茶,你一个人品。酒,得一群人喝。喝着喝着,就‘闹’。‘闹’了,这日子,就‘过’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心里头,豁亮。这“闹”,不是“吵”。是“气”。是“众人拾柴”的“气”。那“气”,在腔里。你一个人,不成。得一群人。一群人,才“顶”得上去。顶上去,那才叫“赣”。
你问我现在上哪儿听?

我告诉你,别在城里“等”。你去“赶”。去乐平,去贵溪,去鄱阳。去那些还有“戏箱”的镇子。你去了,就往台边一蹲。等那大锣“咣”一下。那“腔”一出来,你啥都不用管。就“接”。接不住,你就“抖”。抖完了,你往后看。那些老人,全在“嗨”。你一“嗨”,你也成“他们”了。那一下,你就不是“外乡人”了。你是“赣”的。是这腔,这土,这水,把你也“收”了。收得你,再也不想走。
想先“听”个大概,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,有老本子。有工尺谱的碎片。你读一读,哼一哼。那“咿呀”,就在你嗓子眼,生了根。等你去现场,你不用“学”。它自己就“冒”出来。因为那“腔”,本就在你血里。只是你一直没“叫”它。你一去,它一应。这,就是“乡音”。这,就是“赣剧”。这,就是那一嗓子,等了三百年的“响”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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