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乐平戏台边问过一个大锣师傅,他说“你听这调,像不像人喘气?”
我头回把赣剧曲调“听进去”,不是在看戏。是在乐平一个庙会边上。台上正唱《珍珠记》。我靠着一棵老樟树,原本在刷手机。忽然一段“高腔”过来,我手指停住了。那调子,不是“流”出来的。是“摔”出来的。像有人把一整桶水,从高处“哗”地泼下。你躲不开。只能让它浇。后来我跟打大锣的师傅蹲在台边抽烟。我说:“这调,怎么这么‘冲’?”他嘬了口烟,眯眼看台上:“冲?你听人喘气不?急了,就冲。咱这调,就是‘急’出来的。日子急,人就急。人急,腔就急。”他说完,拿烟头往鞋底上一蹭。锣又响了。我站在那声儿里,忽然懂了:赣剧曲调,不是“音乐”。是这方水土的“呼吸”。
你日子过得再“缓”,一开口,那“急”就藏不住。戏是皮的。调是骨的。骨子里,就是那股子“往前赶”的命。
高腔一“拔”,满场的风都跟着“竖”起来
你要听赣剧,先得听“高腔”。那是魂。怎么个“高”法?不是吊嗓子。是“拔”。从脚后跟,一路“薅”到天灵盖。你听那演员一张嘴,不是“唱”。是“撕”。把胸腔里那点气,全“撕”出来给你。你坐得近,能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。那不是“表演”。是“搏”。跟天搏,跟命搏,跟这台下几百双“等着你顶上去”的眼睛搏。
高腔的妙,还在于“一唱众和”。台上的人“咿呀”一声,后头的场面、甚至台下的老戏骨,会跟着“嗨”一声。那“嗨”,没词。就一个音。可那一个音,像往火堆里泼了瓢油。“腾”地一下,整个场子就“燃”了。你被那“燃”裹着,想不“热”都难。
所以听高腔,你不能坐太“正”。得往前凑。让那“嗨”砸你一下。砸完了,你才明白,这曲调,不是给人“品”的。是给人“共”的。共一口气,共一条命。
“昆腔”进了赣剧,就成了“拌了泥的雅”
赣剧里还有“昆腔”。不是昆曲那个“昆”。是“赣化”了的昆。你听,它不“纯”。带着点“土”。像一碗好茶,盛在粗瓷碗里。有茶香。可也有碗底的“涩”。
我头回听赣昆,是在鄱阳。一个老旦,唱一段《思凡》。那调子,不“高”。是“绕”。绕得跟春蚕吐丝。你觉着“雅”。可你再听,那“雅”里,有“怨”。是一个“人”的怨。不是“仙”的。所以它不“飘”。它“坠”。坠得你心里头,沉甸甸的。你忽然就忘了“昆腔”本该是什么样。你只觉着,这“腔”,该是这儿的。是鄱阳湖边上,一个打渔的妇人,半夜起来,对着月亮,也能哼出的“雅”。那“雅”里,有腥味。有湿气。有“人”。
所以别拿赣剧的“昆”去比昆曲。比不了。不是一个“种”。昆曲是“园”。赣昆是“野”。野地里开出的花,没园里的“正”。可它“活”。活得更“泼”。
那“乱弹”,才最像这“乱”世里的人
到清代,赣剧又“吞”了乱弹。那是什么?就是“草根”的“调”。不跟你讲“雅”。就讲“顺”。顺口。顺耳。顺人心。你听那“乱弹”里的小调,有“花”。有“俏”。有小家小户的“甜”。像《买花线》。那丑角一唱,满场“活”。不是“高”的“冲”。是“巧”的“勾”。勾得你脚板心都痒。
可这“乱弹”,也不是一味的“闹”。它也有“悲”。那“悲”,不“深”。可它“近”。近得跟隔壁邻居家的“难”一样。你听着,不觉得“戏”。觉得“真”。真得你想起,谁家跑了儿媳妇,谁家男人出了远门。那“调”,就“入”了你自己的“日子”。
所以赣剧曲调,是“杂”的。杂得像这赣地的吃食。有辣,有咸,有苦,有甜。可它“杂”而不“乱”。因为底下的“根”,是一个。那“根”,就是“人”。是这红土地上,几辈子“活”下来的“人”。他们的“气”,他们的“命”,他们的“怕”和“盼”,全在里头了。
有个老琴师说,他拉的不是弦,是“话”
我在贵溪遇见个拉胡琴的。七十多了。驼背。他给我拉了一小段。那“吱呀”声,不“顺”。是“涩”的。像有沙子。我听了皱眉。他停了,问我:“不好听?”我实话实说:“有点‘糙’。”他笑了:“糙?我师傅拉了一辈子。他说,赣剧的胡琴,不能‘滑’。滑了,就不是咱的‘调’了。得‘涩’。涩了,才‘揪’心。你听。”他又拉。这回我闭上眼。那“涩”,果然像有人拿旧麻绳,在你心口最软的地方,慢慢“磨”。不疼。可你“记”住了。
所以判断你有没有听懂赣剧曲调,别问你“好不好听”。问你“心里揪不揪”。揪了,就对了。那“涩”,那“冲”,那“绕”,全是“手”在说话。是那个拉琴的人,在跟你说:“日子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不滑。可你得过。”你听完,叹口气。那口气,就是“通”了。
可这些调,正在“老”去
我不说“死”。我说“老”。因为你去乐平,去贵溪,还能听见。只是唱的人,都“老”了。那“高腔”,没年轻嗓子“顶”得动了。那“涩”胡琴,没几把“松”得开了。你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那个白发苍苍的“薛平贵”,还在“三姐请回”。你忽然就有点“慌”。不是怕他唱不动。是怕这“调”,跟着他,一起“走”了。
所以你得去。去听。去记。趁那“调”,还在风里。还在那些不肯散的“老人”嘴里。你去了,你听见了,那“呼吸”,就续上了。哪怕只续一口。这一口,也是“命”。
想“认”认这调,先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,有老曲谱。工尺字。你读不懂,没事。就看那“板”。看那“字”。看那“弯”。看着看着,你耳朵里,就会“响”。响的,不是谱。是那百年前的老艺人,正提着一口气,冲你“嗨”。你应不应?你应。你一应,这调,就“活”了。它“活”了,你就“在”了。那,就是赣剧。那,就是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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