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在学“科学发声”,可有些声儿就是得“不要命”才出得来
我在南昌一个县文化站听人吊嗓子。天刚亮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对着一面墙,“咿——呀——”地扯。那声音,不圆。像砂纸磨铁皮。我站后头,耳朵眼发痒。旁边一个学声乐的小孩,本来在压腿。听了两分钟,他手机掉地上了。不是吓的。是“懵”。他可能这辈子没想过,人嗓子里能出这种“炸”音。后来那老头歇了。我递水。他接过去,嗓子像破锣:“老了。搁以前,这一嗓子出去,对面楼的玻璃都震。”我笑。他看我不信,眉毛一挑:“你当赣剧唱腔是‘唱’?我们是‘喊’。不,是‘撕’。拿命撕个口子,把腔子里的火,往外倒。”
就那一句,我记到现在。赣剧唱腔,不是音乐学院里的“共鸣”。是“野火”。是“我憋不住了,我得响”。你跟他讲“科学”?他只会告诉你,戏台下头,没人等你“科学”。就等你那一嗓子,能不能把人“薅”起来。
高腔那一下,是往你天灵盖上“钉”
赣剧唱腔里,最狠的是高腔。不是高音。是“掀”。你听那老艺人一张嘴,那股气,不从嗓子出。从脚底板,蹿后腰,过夹脊,最后从头顶心“炸”出去。你坐前三排,会觉得有根无形的棍子,在你天灵盖上“笃”地敲了一下。不疼。可你整个人,会“直”了。
我头回在乐平听《目连》里的高腔。那演员,不年轻。可他一“起腔”,我手里茶碗都端不稳。不是他嗓门大。是那股“尖”,太“利”了。像把生锈的杀猪刀,不磨,直接往你耳朵里捅。你躲不了。你只能受。受着受着,你觉着天灵盖“开”了。上头有风,嗖嗖地往里灌。那滋味,不“美”。可“狠”。狠得你散场三天,耳朵里还“嗡嗡”。
所以赣剧唱腔,不伺候“玻璃耳”。它认“土耳”。认那些在田里、在矿上、在江边,听惯了“风吼”和“浪叫”的人。他们懂的。那一声“咿呀”,是替他们把心里那点“不痛快”,给掀了个底朝天。
有一种“水音”,得对着井练
我认识个老旦。她说她师傅教“水音”,让她对着水缸喊。不是练声。是练“顺”。就是那声音,得跟水一样。不是没劲。是“绕”。绕得你心里头,跟泡在温水里一样。
她说:“你不懂。我们这戏,不能光‘冲’。你得会‘收’。你看那唱到苦处,你不能再‘掀’了。你得‘伏’。伏得跟那病了的蚕。没声。可那‘丝’,还吊着。那才是要命的。”我后来听她唱《荆钗记》里“投江”一折。那调子,不亮。发“暗”。可那“暗”,跟夜里的江水一样。你看不见底。你只觉着“深”。深得能把你“没”了。你不敢动。只能由着她,把你的心,往下“坠”。坠到底,那一声“苦啊”,才从水底“冒”出来。跟个泡一样。破了。你才“啊”地一声,喘过气来。
这种“水音”,现在不多。因为它不“出彩”。可它是赣剧唱腔里,最“阴”的一手。它是“软刀子”。是“我笑着,把你唱哭”的那点“坏”。你学不来。你得“熬”。熬到你自己,也成了那“水”,才流得动。
咬字得“入木”,不然就是“飘”
我在贵溪听一个老生唱“铡判”。那“铡”字,他“喷”出来。是真“喷”。我感觉他嘴里有东西,像把一颗铁钉,“呸”地吐出来。旁边打鼓佬,在“铡”字落地时,“咣”地一下。那“字”和“鼓”,严丝合缝。跟两把刀,磕在一起。你浑身一紧。
后来那老生说:“我们这行,咬字‘入木三分’。你不是唱给人听。你是‘刻’给耳朵。你‘飘’,底下人就‘散’。你‘入’了,他才‘进’。你把他‘勾’住了,他就跟你走。”我“嗯”。想起自己听流行歌,总听不清词。可在赣剧里,你很少“听不清”。因为每个字,都被“嚼”过了。嚼碎了,吐出来,还带着“渣”。那“渣”,就是味道。是“苦”味,是“辣”味,是“土”味。是你不“入”,就尝不着的“命”。
曲牌是“旧瓶”,可里头装的是“今天的血”
赣剧唱腔里,有“老曲牌”。什么“红衲袄”“香罗带”“新水令”。名字,是“旧”的。可你听老艺人唱,不“旧”。为什么?因为他用“今天”的嗓子,在“灌”那个“旧瓶”。你听他嗓子里的“紧”,那不是“古人”的紧。是“我今儿个嗓子不好,可我还得‘顶’”的紧。是“我今儿个被生活压了,我不服”的紧。这一“紧”,那“旧瓶”就“活”了。它装的不再是“词”。是“气”。是此时、此地、此人的“命”。
我见过一个唱“反二黄”的。那调子,老。可他唱出来,你觉着他在“哭”他自个儿。他那几天,刚没了老伴。他还在台上。还在唱。那声音,抖。可它“真”。真得你不敢看他。你听着那“腔”,心里头跟刀绞一样。因为那不是“戏”。是“一个老人,在给自己送葬”。散场后,他蹲在台边,抽闷烟。我说:“唱得好。”他抬头,眼是红的:“我唱的不是戏。我唱的是她。”就这一句。你让我怎么“分析”?分析不了。那“腔”里的“血”,比任何一个曲牌,都老。都烫。都“赣”。
可这唱法,正被“科学”给“洗”了
现在教戏,讲“方法”了。对。保护嗓子。可你总觉着,那“野”的东西,少了。不是不好。是“不狠”了。你听现在有些年轻演员,嗓子好。可你觉着,他是“唱”出来的。不是“撕”出来的。那“撕”的疼,那“破”的险,那“要出人命”的“边”,没了。那“边”,才是赣剧的“魂”。你把它修掉了,它就跟别的地方戏,越来越像。不是“赣”了。是“宽”了。“宽”得没了“角”。
我不反对“科学”。可我怕的是,等那些“不科学”的老人都走了,你再想听一句“炸”的,一句“撕”的,一句“把玻璃杯震响”的,就没了。那“没”,是你花钱都买不来的。因为那东西,本就不是“技术”。是“命”。是一代人,在没话筒、没监听、没“气声”的年代,硬生生用“人肉喇叭”,从嗓子眼里,“剜”出来的“回响”。那“回响”,现在还在一些老艺人的喉咙里。你凑近了,能听见。听见了,你才算,真的“听过”赣剧。
所以你要想听,别去太大的剧院。去县里。去镇上。去那“一开腔,鸟都惊”的土台边。你站着,别说话。等那“咿呀”出来。它可能不“悦耳”。可它会把你“叫”醒。你醒了,你再回头,看那城市的霓虹,会觉着,那都“假”了。真的,是这一嗓子。它不“科学”。可它“真”。真得能把你,从这“太像人”的世道里,给“拽”回“人”。
想先“摸”点老腔老调,去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有旧谱。有残本。你读不懂,也能“看”出那“狠”。因为那笔画,都是“撕”出来的。你看久了,耳朵里自己会“响”。响的,就是那“不科学”的“命”。你听,它还在。还热。还在等你,去把它“接”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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