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着一张“正规谱子”去找老艺人，他扫了一眼就笑了
我干过这么档子事。花了好几天，从网上、从旧书里，拼出一份赣剧《荆钗记》的简谱。规规矩矩，像模像样。然后我拿去乐平，给一个唱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看。他接过去，架着老花镜，上下一扫。没吭声。过了会儿，他把谱子往桌上一搁，笑了。“你这是‘字’。”他说，“不是‘腔’。”
我脸上有点挂不住。他指着谱上一处：“你这个‘5’，是直的。我师傅唱这儿，得‘揉’三下。跟搓麻绳一样。你谱上没写。”他又指一处：“这个‘6’，我们这儿不这么‘落’。得‘跌’。像踩空一跤。你写成个全乎音，就死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我被他“上课”。他把那谱子里的每个音，都“活”给我听。同一行简谱，他唱出来，跟我照谱哼的，完全是两码事。末了，他说：“谱子是好东西。可它是‘骨’。你得自己往上‘贴肉’。你没肉，光有骨，那是个‘骷髅’。”我捧着那张谱子，觉着它又重了。
赣剧简谱，就是这么个存在。你说它没用？它有用。你说它全？它不全。它像张旧地图。能指个大概。可那路上的坑，那河边的风，那拐角处一丛野花的香，它都画不出来。你得自己走。走过了，你回头再看，那谱子，就“活”了。
老艺人记谱，不记“音”，记“劲”
我后来去翻一个老艺人的手抄本。不是正式的谱。是他自己记的。工尺谱。旁边还画着些圈圈杠杠。我问他：“这些个圈，是啥？”他眯着眼：“这个？是‘喷’。这个，是‘顿’。这个杠，是‘拖’。”我凑近看，像天书。
他说：“我们不兴写‘123’。那是死的。我们记‘劲’。这地方，你得‘冲’。那地方，你得‘收’。你把它‘画’下来，它就跑不掉。”他翻了翻，又说：“可这‘劲’，光看没用。你得‘吃’进去。我师傅当年，不让我记。他说，记在纸上，不如记在身上。你身子一‘动’，那‘劲’就来了。哪天真忘了，一‘比划’，它就回来。”
我那时听着，半懂不懂。后来有回，看一个老旦教身段。她没唱。就一个“转身”。然后问徒弟：“谱上怎么写？”那徒弟摇头。她说：“对。写不出。可你跟着我，走三遍，就‘在’你身上了。这比什么谱都牢靠。”那一瞬间，我忽然就明白了。赣剧简谱，在民间，不是“文本”。是“拐杖”。会走的人，用它“搭”一下。不会走的人，抱着它，也迈不动腿。
有一种“谱”，叫“锣经”
学赣剧，你光会唱不行。你得“懂”锣鼓。那玩意儿，也有“谱”。叫“锣经”。什么“长锤”“四击头”“急急风”。你用嘴念：“匡切台切匡”。我头回听人念，以为他在说方言。后来才知，那是“锣”和“钹”的声儿。你把它念顺了，你的手和脚，就跟那“点儿”对上了。
我在贵溪看排戏。一个年轻演员，总“踩”不上。打鼓佬不骂。就让他跟着念“锣经”。那孩子就站那儿，嘴里“匡切台切匡”。念了二十来遍。怪了。再走，就“顺”了。我说：“念这个，管用？”打鼓佬说：“当然。你这嗓子念‘匡’，你身子就‘僵’。你念‘切’，你身子就‘脆’。你念顺了，你身子就是‘谱’。”我“哦”地一声。心想，这比“节拍器”高明多了。因为那是“人”的“点”。是你用嘴、用身子，去“捉”那“藏”在空气里的“劲”。捉到了，你就“活”了。所以赣剧简谱，不只是“音谱”。是“身谱”，是“气谱”，是“心谱”。它记的，是“动”。是“停”。是“起”和“落”之间，那点“不是音的声”。
我也试过用简谱去“学”，结果像“念悼词”
我照着那张“正规谱子”，一句一句唱。自觉挺准。放给老师傅听。他听完，抿了口茶，说：“你唱得，跟‘报丧’一样。”我“啊”一声。他说：“一个‘啊’字，你唱得一样长。人‘啊’，有长有短。你高兴了，‘啊’得‘跳’。你难过了，‘啊’得‘沉’。你这不是‘啊’。你这是‘线’。”我被他这一“点”，才发觉。我把“腔”唱成了“平”。那“平”，不是“稳”。是“死”。是“没气”。是“把活人，唱成了纸人”。
所以后来，我不再“死”抠谱。我“听”。听老艺人怎么把一句“苦啊”，唱出十八个“弯”。那“弯”，谱上没写。可你“听”进去，你就“会”了。不是“记”住。是“会”了。是它进了你耳朵，从你喉咙里，自己“冒”出来。跟学说话一样。你从不说“我要发个‘上声’”。你只是听，然后说。说会了，就是你的。那，才是“学”赣剧。不是“算”赣剧。
可谱子要不要“留”？要。留了，是个“根”
我虽然被老师傅“损”了一通。可我还是觉着，这谱，得“留”。不留，那“骨”就真没了。现在会“揉”的人，越来越老。等他们都走了，你再想“活”，总得有个“依”。那“依”，就是这些个“5”和“6”。它“死”。可它是“根”。你把它“焐”在怀里，它就能给你“指”个路。不至于让你，连门都找不着。
所以你别看不起这“简谱”。它不“简”。它“通”。是“过去”和“现在”之间，那根细细的“绳”。你拽着它，往回走。走到那“工尺”的岁月里，走到那“锣经”的“匡切”里。你就能“听”见，那些已经不在的人，还在“气”里，给你“打”着“板”。你跟着那“板”，你就不“慌”。你就能，把这“腔”，给“续”下去。
想找“依”，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，有旧谱。有残卷。有热心的“老戏骨”，把祖上传下来的“工尺”和“简谱”，拍下来，传上去。你读一读。别看它“凉”。你多“读”几遍，它就“热”了。那“热”，是前人留在纸上的“气”。你一“接”，它就在你指尖上，“跳”一下。那“跳”，就是“活”。是“戏”，还没“断”的“心”。你接着，往前传。别让那“心”，凉透了。那，就是你要做的。也是“我”，求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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