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晋江一个戏班后场,看鼓师用脚后跟“踩”鼓,才懂什么叫“一台戏的魂”
我头回走近高甲戏的后场,是在晋江安海。一个庙口。台是竹棚搭的。前头唱得正热闹,我从侧边绕进去。后场很挤。几个乐手围坐着。最中间,坐着个打鼓的。他面前那面鼓,不大。扁扁的。可他打鼓的姿势,怪。一只脚,光着,踩在鼓面上。脚后跟一抬一压。那鼓声,就“变”了。不是音量。是“味”。像你说话,忽高忽低,忽“软”忽“硬”。我蹲在旁边看。他见我好奇,也不理。自顾自“压”着。等一出戏歇了,他才抬头,把脚放下来。那脚底,全是汗。他说:“这鼓,得用脚。”我“啊”一声。他笑:“这叫‘压脚鼓’。高甲戏的魂,一半在它上头。”
高甲戏乐器,头一号,就是这“压脚鼓”。别处没有。就闽南这一片。它不“打”。它“说”。你脚后跟一压,那“鼓”就“紧”了。一松,就“散”了。这一紧一散,演员的“气”,就跟着“走”。你翻跟头,它“催”。你哭,它“沉”。你心里头,就跟着那“鼓”,上上下下。像有人拿根线,栓着你心尖儿。
那唢呐一响,整条街都“炸”了
高甲戏里,最“闹”的,是唢呐。不是北方红白喜事那种。是“闽南唢呐”。你听它,不“柔”。是“尖”。尖里带“野”。像有人站在屋顶上,扯着嗓子,“滴答滴”地“喊”。我一朋友头回听,捂耳朵,说:“这什么动静?”可你听久了,就“上瘾”。因为那“尖”,是“挑”的。把你的“神”,一下“挑”起来。尤其武戏。那唢呐一“吹”,金鼓齐鸣。你坐都坐不住。就觉着,有千军万马,从台口“涌”出来。
我见过一个吹唢呐的。六十多了。两腮鼓得跟球一样。闭着眼。那手指,在气孔上“跳”。跟跳舞一样。我不懂调。可我听得出“火”。那股“火”,是闽南人骨子里的。是“天塌了,我也要吹响”的“横”。所以别嫌它“吵”。那不叫“吵”。叫“势”。没这“势”,高甲戏就“塌”了。
那琵琶,不是弹,是“拨”出古味
高甲戏的后场,还有琵琶。可不是你常见的那种竖着抱。是“横”着的。跟南音一样。那弹法,也“古”。不是“轮指”。是“一下,一下”。像在拨一盆水。那声儿,不“亮”。是“闷”。可那“闷”里,有“韵”。像老茶。你得“品”。它跟唢呐,是一对儿。一个“炸”,一个“收”。你“炸”急了,它“按”你一下。你“收”过了,它又“托”你一把。这一“炸”一“收”,戏才“稳”。
我头回见那琵琶手,是个瘦瘦的阿伯。他抱琴的姿势,跟抱孩子似的。手不紧。是“松”的。可那指尖一“拨”,那“点”,极准。你觉着,他不是在“伴奏”。是在“说话”。你唱上句,他“回”下句。你“哭”,他“叹”。像两个老友,在台上“拉家常”。那“家常”,就是“戏”。是这土地,传了几百年的“调”。
洞箫,是这“闹”里的一点“凉”
我很少在高甲戏里听见洞箫。不是没有。是“少”。可一出来,你就“静”了。那声儿,不“大”。是“空”。像月夜下,巷子里,有人远远地“吹”。你听着,心就“软”了。它总在“情”到深处时出来。那“情”,不“烈”。是“苦”。是“我走了,你别想我”的“苦”。那“苦”,不“说”。只“吹”。吹得你,鼻子发酸。
有个拉二弦的跟我说:“我们这戏,光有‘火’不行。得有‘水’。洞箫就是‘水’。你一火一水,那‘戏’就‘活’了。你光‘火’,太‘焦’。光‘水’,太‘凉’。”我“嗯”。心想,这哪是“乐器”。这是“阴阳”。是这闽南的“天”和“海”。一“烈”一“柔”。一“冲”一“收”。合一块儿,才成“势”。
那“响盏”和“叫锣”,是戏里的“鬼”
我最爱看的,是那“响盏”。就一个小铜片,搁在个小筐里。用根细棒,“叮”地一敲。那声儿,极“脆”。脆得像咬了口新腌的萝卜。它不“主”。是“逗”。丑角一挤眼,它就“叮”一下。你“哈”地就笑了。那“叮”,是“眼”。是戏里的“灵”。还有那“叫锣”。你听那声,像“叫”。不是“响”。是“吱”地一声,往你耳朵里“钻”。钻得你,浑身一“激灵”。这些个“小乐器”,不起眼。可没它们,这戏就“钝”了。像炒菜没放糖。你能吃。可不“提”味。
现在的人,只看见前台的“火”
我说实话。现在看高甲戏的人,只看前头。看那“角”。看那“翻”。可你让他去后场,他不要。因为“没什么好看”。我一开始也这想法。后来蹲了那几晚,才明白,这后场,才是“戏”的“心”。是这些老乐手,用“脚”,用“腮”,用“指尖”,把那“魂”给“捧”着。你前头那“亮”,是这“后头”给“烧”出来的。你听不见他们。可他们“在”。他们“在”,那“戏”才“立”。那“鼓”才“响”。那“唢呐”才“炸”。所以别只把掌声给“台前”。你散场后,去后头看看。看那鼓师,正拿干布,擦那面“踩”了一晚的鼓。那“擦”,比“打”还“重”。因为那“鼓”,是他的“命”。
你要真对高甲戏动了心,别光“看”。去“听”。去听听那“压脚鼓”,怎么用“脚”说话。去听听那“响盏”,怎么把“笑”给“敲”出来。你“听”了,你才真“进”去了。进去了,你就“通”了。通了,这闽南的“风”,这戏里的“魂”,就全“在”了。
想“摸”点老调子,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有旧本。也有“工尺谱”的残页。你读不懂,没事。就看那“板”。那“眼”。你就懂,这“戏”,不是“乱”的。是“规矩”的。是这些“乐器”,给“箍”出来的。跟那“压脚鼓”一样。你“松”一点,就“散”。你“紧”一点,就“死”。不松不紧,才叫“活”。那“活”,就是高甲戏。就是这土地,憋了几百年,从“脚后跟”到“天灵盖”,都在“响”的“气”。你听见了,你就“在”了。那“在”,就是“根”。是这“戏”,还没“散”的“心”。你“接”着,再往“前”看。那台上,就不再是“角”了。是“命”。是“人”。是这“闹”里,藏着的,最“真”的“静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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