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晋江看一个老生“抖髯”,那三下子,把我鸡皮疙瘩都抖出来了
我头一回认真看高甲戏老生,是在晋江一个庙口。演的是《寇准罢宴》。那老生一出来,不年轻。腰板也不是挺得笔直。可你觉着,他身上有“东西”。不是衣裳。是“分量”。像一棵老榕树。不声不响,可你不敢靠太近。他有一手“抖髯”。不是乱抖。是三下。一下,是“怒”。二下,是“忍”。三下,是“罢了”。那第三下,他身子往前一倾,再慢慢直起来。就那一下,我胳膊上“唰”地起了层。不是怕。是“通”了。像有人把你心里那点说不出的“憋”,给一抖,抖了出来。散在风里。你忽然就“空”了。也“松”了。
高甲戏老生,就是这路数。他不“抢”。他“沉”。沉得跟那老戏台底下的石础一样。你不注意他。可他一动,整台戏都跟着他“走”。你这才明白,原来这戏的“骨头”,是他。
高甲戏的老生,不“端”,他“土”
你看京戏老生,是“雅”。是“官”。可高甲戏老生,不。他“土”。是“咱厝里的老阿伯”。是那种“路见不平,先骂两句,再想办法”的人。他唱《包公》,不“黑脸”。他“苦”。苦得跟个被冤枉的邻居。他唱《赵氏孤儿》,不“壮烈”。他“怕”。怕对不住那死去的。所以高甲戏老生,最打动我的,是“人”。不是“角”。
我见过一个演老生的。六十多了。下了台,蹲在边上吃盒饭。我凑过去,说:“老师,你刚才那‘抖髯’,练多久?”他抬头,嘴里还嚼着:“记不清了。我师傅就让我天天甩。甩到脖子酸。他说,髯口不是‘甩’的,是你的‘气’,它替你‘说’。你气不顺,那胡子就是死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心想,这不就是“功夫在诗外”么。你不“活”透了,那戏,就“假”。
高甲戏老生的“唱”,是往你肚子里“按”
高甲戏的老生,唱腔不“高”。是“厚”。像陈年萝卜干。不鲜。可那“味”,往你肚子里“钻”。他不大段大段地“抒情”。就几句。可那几句,能把你“按”在椅子上。因为他不是“唱”给你“听”。是“唱”给你“过”。是“我这一辈子,就这几句话,你琢磨琢磨”。你听着,就“静”了。因为那“静”里,有“命”。是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才明白的理”。
我后来在石狮听一个老艺人清唱《三娘教子》。没扮上。就坐在条凳上。他开口:“为父的,在外头……”就这一句,我眼泪差点下来。不是他嗓子多好。是那“为父的”三个字,太重了。他像把他这辈子的“难”,都“塞”进这三个字里了。你听,就觉着,这不是“戏”。是“家书”。是“我回来晚了,对不住你”的“悔”。那“悔”,就是高甲戏老生的“底”。是“人”到老了,才有的“软”。也是“人”到老了,才有的“刚”。
那“髯口”,是老生的另一张嘴
我特爱看老生摆弄“髯口”。不是“摆”。是“用”。那一把胡子,能“说”。你“托”,是“想”。你“抖”,是“怒”。你“甩”,是“走”。你“捋”,是“笑”。你看着,像在看他心里那点“波涛”。他不说。可全在那“胡子”上。
有一回,看《徐策跑城》。那老生,不年轻了。可那“跑”,绝了。他提着蟒,在台上“颠”。那胡子,在风里“飞”。你觉着他不是在“跑”。是在“追”。追什么?追一个“理”。追一个“信”。那“追”,不是“火”。是“倔”。是“我老头子,今天就算把命撂这儿,也要把这事给办了”。那“倔”,就是高甲戏老生的“魂”。是这闽南人,骨头里那点“不转弯”。你看着,会“燃”。不是年轻的“燃”。是“老而弥坚”的“燃”。那“燃”,不“亮”。可它“久”。久得跟那庙里的长明灯一样。你走远了,它还在你心里“亮”。
高甲戏老生的“丑”,你见过没?
高甲戏里,老生有时候,还得带点“丑”。不是“丑角”。是“老生的丑”。就是那股子“阿伯”的“诙谐”。是“我年纪大了,脸皮厚了,可我心不瞎”。你比如《探阴山》。不,那是净。说《老少配》。那老生,跟个小花旦,一板一眼。他“装呆”。可你细看,那“呆”里,是“精”。是“我哄你玩呢”。你“哈”地乐了。可乐完,你觉着这老头“亲”。亲得跟自家大伯一样。这,就是高甲戏的“土”。它不把老生“供”起来。它让他“活”在你身边。你烦他。可你离不开他。因为他是这戏里的“定盘星”。他“在”,你才“稳”。
现在,这样的老生,越来越少了
我不说“没”。我说“少”。因为学老生,难。你得“熬”。熬到那“火”退了,那“灰”里,才有“真”。可现在的年轻人,谁愿意“熬”?你让他“抖髯”,他抖两下,觉着“没意思”。他要去“翻”。去“打”。那“闹”。他静不下来。你也不能怪他。这世道,就是“闹”的。可你总得有人“静”。总得有人,去“捡”起那件旧蟒,去“捋”顺那把花白的“髯口”。不然,这戏,就“浮”了。浮得跟那海上的沫。风一吹,就没了。
所以你要看高甲戏,别老盯着“小生”“花旦”。你也看看老生。看他怎么“站”。怎么“抖”。怎么“唱”。怎么“跑”。你看懂了,你才真“进”了这戏。因为你从他身上,能看见“时间”。看见“人”是怎么,从“毛躁”,到“沉实”。那是“活”出来的。不是“演”出来的。那“活”,比啥都“厚”。厚得能把你,从这“太急”的世道里,给“按”下来。按下来,你才听得见,你心里,原来也有一个“老生”。他在等你。等你“静”下来,听他说一句:“孩子,莫急。”
你要想先“听”点老生的“调”,去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,有老本子。有《三娘教子》,有《徐策跑城》。你读一读,再往那庙口走。那老生一“抖髯”,你就能“接”住。接住他那三下。那三下,是“怒”,是“忍”,是“罢了”。可你“接”了,你就“懂”了。懂了,你就不“怕”了。因为你知道,这人间,还有“老生”。还有那“慢”里,藏着的“重”。那“重”,就是“根”。是这闽南,还没“散”的“气”。你“吸”一口,你就“老”了。不是“老”。是“稳”。稳得能“站”住。能“走”下去。能把这“戏”,再“传”下去。那“传”,就是“火”。那“火”,就是你。是“我”,是“我们”,心里那个,不肯“倒”的“老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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