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闽南庙口看戏十几年,我越来越觉得,它唱的不是古人,是我那没出五服的亲戚
听高甲戏,你得“蹲”。坐不行。坐是“赏”。蹲是“近”。是“我把自个儿放低了,你唱的是我”。我这十几年,从晋江蹲到石狮,从南安蹲到惠安。看过大剧团,也看过草台班子。看过角儿,也看过“票”。看多了,你就不想说话了。因为那“戏”,它不在台上了。它进了你身子。像那咸咸的海风,你躲不了,只能让它吹。它吹得你,总在某个寻常的夜里,忽然就“痒”起来。不是别的。是想家。是想那个你从没回去过的,“咱厝”的“魂”。
高甲戏的“闹”,是闽南人的“魂”在“扑火”
头一回看高甲戏的人,十个有九个说“太吵”。可你仔细听,那“吵”里,有“急”。是那种“天要压下来了,我得先喊两嗓子”的“急”。这地方的人,自古“讨海”。船出去,不知回不回。人就靠着这点“闹”,给自己“壮胆”。你看着他,拿命在台上“翻”,拿嗓子往天上“冲”。你就懂了,那不是“表演”。是“活着”。是“我这条命,今晚就搁这儿,图个热”。
所以别嫌它“土”。那“土”,是“本”。是这方水土,几千年,从海里捞出来的“胆”。你听着,心就“野”了。不是想逃。是想“拼”。拼一个“明天”。拼一个“不服”。那“拼”,就是“魂”。是这“戏”,最“硬”的那根“骨”。
那“丑”角,是我顶顶喜欢看的
高甲戏的丑,不是“小丑”。是“人精”。他歪戴着帽,斜着眼。你看着他,像看巷口那个“没正经”的阿伯。他比谁都“俗”。可比谁都“透”。他插科打诨,把那“大道理”,全“拆”成了“地瓜稀饭”。你笑。可笑完,你咂摸咂摸,觉着,他说得对。这世道,不就这么回事?你越“端”,你越“累”。你“松”点,你才“活”。
我见过一个老丑角。六十多了。在台上,跟一个七八岁的娃娃“逗”。那娃娃,本来趴在台边。后来,他直勾勾盯着那丑角,嘴咧着。不是“看戏”。是“认亲”。那丑角,就是他家门口,那个会变糖人的“阿公”。这“亲”,是我看这多年戏,最“迷”的东西。它把“戏”,给“溶”进了“日子”。日子,就“亮”了。
那“悲”,不让你哭,让你“沉”
高甲戏的苦戏,不“嚎”。它“沉”。像黄昏,像潮退。你听那“下山虎”,明明没风,你后脊梁却“凉”。因为那“调”,是“命”。是“我活不成了,可我得把话说完”。那“话”,不是“泪”。是“山”。压得你喘不过气。可你不想走。因为你觉着,那“苦”里,有“敬”。是“我服,可我不认”的“敬”。
所以我常在戏散后,看那些老阿婆,坐在原地。不哭。就“怔”。怔着,像在跟谁“对坐”。跟谁?跟她那个“没等回来”的人。跟她那个“不能说”的委屈。这戏,替她们“说”了。那“说”,不是“解脱”。是“陪”。是“我也这样,我懂”。那“懂”,比啥都“重”。重得你,也不敢走了。得陪她们,再“坐”一会儿。一会儿,就“老”了。那“老”,是“沉”。是这“戏”,给你“种”下的“根”。
它是“戏”,也是“庙”,更是“家”
你看那庙口,戏台子总跟菩萨“对”着。唱戏,不是“娱乐”。是“孝敬”。是“给菩萨听,也给人听”。所以你去看戏,不是“买票”。是“拜拜”。是去“坐坐”。坐那石阶上,听那“锣”一响,你就“安”了。不是“静”。是“满”。满得心里,那些“空”了的地方,都被“塞”上了。塞上了,你才“全”。才像一个“闽南人”。才像一个“人”。
所以别问我“这戏有什么用”。它“养”人。你饿了,它给你“粮”。你怕了,它给你“胆”。你苦了,它给你“言”。你走了,它给你“根”。这“根”,不是“地”。是“魂”。是你一听见那“压脚鼓”,脚底板就“痒”的“魂”。是你一听见那“唢呐”,就想起你爷爷,那“咿呀”的“魂”。那“魂”,不断。你“在”,它就在。你“听”,它就“响”。响得你,热泪盈眶。不是“悲”。是“找到了”。找到了,那个“没被时间吃掉的自己”。
可我也“怕”。怕它真“老”了
我不能说假话。现在台下的人,白发多。黑发少。你不能硬“拽”。你也不能“哭”。因为“哭”,没用。你只能“看”。看着那些老艺人,还“挺”着腰,还“抖”着髯,还在台上,拿命“翻”。你就觉着,这“火”,还没“灭”。它“小”了。可它“在”。它在那“破戏台”的缝里。在那“老乐手”的指尖。在那“野班子”的“锣鼓”里。你只要去,它就能“烤”你一下。那“烤”,不“烫”。是“温”。温得你,也想为它,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多写一个字。多拍一张照。多陪一个阿婆,坐过那个“曲终”。那“坐”,就是“续”。续上了,这“戏”,就不“老”了。它“旧”。可“旧”里,全是“命”。是这海,这风,这土,这“人”,最“真”的“热”。你“接”着,它就能“燃”。那“燃”,不“旺”。可它“久”。久得能“传”。传到下个“蹲着看戏”的人。那人,会跟你一样。忽然在某夜,想起这“锣”,这“鼓”,这“咿呀”。然后,一个人,在风里,走了很远的路。走到那“庙口”。去“等”一场,不知还有没有的“高甲”。那“等”,就是“活”。那“活”,就是“高甲”。那“高甲”,就是“你”。
想先“翻”点家底,去剧本网上看看。那上头,有老本子。有“曲牌”。有“工尺”。你读一读,像摸一摸那些老艺人,留下的“茧”。那“茧”,不美。可它“厚”。厚得能挡“风”。能挡“雨”。能让你,在这“太苦”的世上,还不至于,“冷”得那么早。那,就是这“戏”,给你我的,一点点“暖”。你“拿”着它,往前走。别回头。回头,那“锣”就“响”了。那“响”,是“送”。也是“唤”。唤你,来年,再“蹲”下。再“听”一场。那“一场”,就是“一生”。那“一生”,就是“戏”。那“戏”,还没“完”。它才“开”。你“来”了,它就“响”了。你“听”了,它就“活”了。那“活”,就是“根”。是这“闽南”,永永远远,都不肯“哑”的“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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