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前天 12:48

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账,谁还在为它掏钱?

在闽南,你要是没蹲过庙口看过一场高甲戏剧团的野台戏,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本地人。那锣鼓一响,丑角挤眉弄眼,旦角水袖甩起来,底下阿公阿嬷嗑瓜子的手都能停半秒。但你看得热闹,知道戏班子后台的账本有多难看吗?
前阵子跟一个晋江的高甲戏剧团班主喝酒。五十出头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手机里存着三个催债短信。他说去年接了37场戏,听着不少吧?一场报价八千到一万二。扣掉车马费、伙食、临时工工资、道具修补,到手剩不到四千。再摊到二十几个演员身上,人均月薪三千出头。这还是在旺季。
我就问他,那干嘛不涨点价?他斜我一眼,操着浓重的闽南腔:“你晓不晓得现在请一场歌仔戏多少钱?六千!请一场电子花车多少钱?四千五!主家管你什么非遗不非遗,便宜、热闹、有动静就行。你高甲戏剧团敢报一万五,明天连庙口的边都沾不上。”
这话糙,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。高甲戏讲究“傀儡丑”“公子丑”,那一套行云流水的科步,练没个五六年根本上不了台。可台下观众谁管你练了几年?人家要的是旦角够水、丑角够笑、武打够响。你一个年轻演员花三年练好“女丑十八法”,还不如隔壁团花八百块请个网红来台上扭两下直播间打赏多。
更扎心的是人。我认识一个高甲戏剧团的“头手吹”,唢呐吹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能把孝子吹哭。上个月他跟我说不干了,去厦门跑滴滴。理由特简单:老婆要生二胎,剧团社保断缴三个月了。我劝他,你这一走,整个团就散架了。他蹲在戏箱旁边抽了半包烟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戏散架了还能再搭,家散架了就真没了。”
现在闽南一带还活着的高甲戏剧团,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。老牌如晋江柯派、南安岑兜,靠着一点政府采购和海外侨胞包场硬撑。更多的民间草台班子,今天在惠安演完,明天赶去安溪,半夜拆台装车,司机打瞌睡都不敢闭眼。后台那些戏服破了用胶带粘,头饰掉钻了拿指甲油补。有次我看一个丑角演“柯复生”,裤裆裂了道口子,他硬是即兴加了段“扑蝶”动作,用袍子遮过去,底下笑得前仰后合。没人知道那袍子底下藏着个窟窿。
你问年轻人为什么不进高甲戏剧团?我跟你算笔实在账。泉州艺校高甲班毕业,进体制内剧团,事业编,月薪到手四千二。去民营剧团,没编制,但演一场能拿一百五,一个月赶二十场也就三千。同样年纪去学个直播带货,开口喊两句“家人们”,搞不好一晚打赏顶你跑半年戏台。换你你怎么选?
但你说高甲戏要死了吗?我不信。上个月在石狮一个村子,有个高甲戏剧团演《凤冠梦》,台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爷爷脖子上,看到“吹喇叭”那段,乐得直拍手。散场后她爷爷掏五十块钱买了两张戏票塞给班主,说“给孩子留个念想”。班主眼眶当场就红了,五十块,连盒饭钱都不够,但那是人家一份心。
我见过最野的一场,是永春一个高甲戏剧团在祠堂前演《穆桂英挂帅》。风大得把幕布吹得跟船帆似的,打鼓佬一手按着鼓架一手抡槌。演到“大破天门阵”,武旦从两米高的椅子上翻下来,摔在泥地里,爬起来接着唱。底下有人喊“好”,有人往台上扔红包,五十的、二十的,跟下雨一样。那场戏班主收了八百块红包钱,给全团每人加了二十块宵夜钱。吃完大家蹲在戏台边数星星,谁也没说话。
高甲戏剧团现在就像个漏水的船,船上人越来越少,但有人拼命舀水,有人死死抱着桅杆。你说他们图啥?图个“戏神田都元帅”的香火不能断?图个庙口阿公那句“演得好,跟当年阿旦一模一样”?可能都有。也可能什么都没有,就是舍不得脱了这身行头。
所以下次你在闽南某个宫庙口,听见高甲戏剧团的锣鼓响,别光顾着刷手机。凑过去看看那个丑角怎么眨眼,怎么耸肩,怎么把一根马鞭耍出十八个花。他可能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,可能下个月就要改行送外卖。但这一刻,戏台上,他就是神。
当然,要是你想找点高甲戏的剧本看看,或者了解闽南戏曲的更多门道,不妨去剧本网转转,那边老本子多,翻一翻,你就知道这碗饭有多难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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