唢呐一响,魂就回来了,可吹唢呐的人呢?
在闽南,判断一个高甲戏剧团够不够硬,你闭着眼听三分钟就行。锣鼓点乱不乱,唢呐音准不准,洞箫进得来进不来,那个味儿,骗不了人的。高甲戏伴奏这东西,说是戏的骨头架子都不夸张。演员在台上没伴奏,跟炒菜不放盐一样,多好的食材都白搭。一把唢呐能把你眼泪吹出来
我头一回被高甲戏伴奏震住,是在南安一个村里。那天演《窦娥冤》里的斩娥一折,台上旦角还没开口,坐台角的头手唢呐先起了个“哭皇天”。那调子一出来,我胳膊上汗毛直接竖起来,跟过了电似的。旁边一个阿婆当场就开始抹眼睛,嘴里念叨:“像,太像了,跟我当年送我婆婆上山时吹的一个样。”
你看,这就是高甲戏伴奏的邪门之处。它不跟你商量,直接从耳朵钻进去,揪着你的心肝脾肺肾。那晚我啥也没干,就盯着乐队师傅看了俩钟头。打鼓佬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手上两根签子上下翻飞,眼睛半闭着,偶尔睁开瞟一眼台口,那鼓点就跟演员的脚步严丝合缝。
乐器不贵,贵的是那个“活”
外行人总以为,高甲戏伴奏不就是吹吹打打吗?你行你上。我试过敲那个小叫锣,敲了不到十分钟,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。鼓佬跟我说:“你们年轻人打游戏手指头快,敲锣不是那么回事。要跟着戏走,演员喘口气你都得知道。”
高甲戏伴奏的乐器,说白了就那几样:琵琶、洞箫、三弦、二弦、大广弦、唢呐,加上一整套锣鼓。没一样是西洋乐,全凭真功夫。尤其是那支唢呐,民间叫“吹金”,吹好了能让整出戏上天,吹砸了整个台子都得垮。我认识一个安溪的老唢呐手,七十多了,肺活量比我都大。他说他没练过什么吐纳,就是年轻时候跟着高甲戏剧团跑江湖,一天吹三场,吹了五十年。现在一张嘴,能把《将军令》吹出千军万马的架势。
会吹的不愿教,想学的交不起钱
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高甲戏伴奏这行当,断层断得比悬崖还陡。你去泉州艺校看看,学表演的还有几个,学伴奏的,一个班凑不齐五个人。老师比学生多。
为什么?挣得太少了。一个跟团的年轻乐手,演一场拿个百来块,一个月赶不上二十场。去琴行教个钢琴,一节课就三百起步。换你你怎么选?更别说那些老乐师,谱子全在肚子里,不兴写下来。你问他怎么学的,他说“听会的”。听会的?这三个字就能劝退九成年轻人。
有个漳州的琵琶手,在高甲戏剧团干了八年,手指头磨出老茧,闭着眼都能弹全套《陈三五娘》。去年转行去做直播,抱着琵琶唱闽南语老歌,一晚上打赏能顶他过去半个月工资。他走的时候把琵琶留给了团里,跟班主说:“等哪天没人看直播了,我再回来弹戏。”班主没说话,转身进了后台,把门关得死死的。
现场听一次,比看十篇论文都值
如果你从来没认真听过一场高甲戏伴奏,我劝你别急着从网上搜录音。那些压缩过的音频,把最要命的动态全削平了。你得去现场,坐得离乐队近点。最好在露天戏台,风吹过来带着烧香的味儿,鼓槌敲下去的瞬间,低频能撞你胸口。唢呐起来的时候,你会觉得天灵盖都掀开一道缝。
有回我在石狮看戏,演到包公出场,那大锣一响,旁边几个玩手机的后生仔同时抬头。其中一个愣了半天,说了句:“卧槽,这比夜店还炸。”话是糙了点,但理儿不糙。高甲戏伴奏里那点原始的、野生的冲击力,真不是耳机能给你的。
可惜的是,这么炸的东西,会玩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再过十年,等这批老乐师吹不动了、敲不动了,你再到庙口去听,可能就剩个电子琴放伴奏带了。那个味道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想找点高甲戏伴奏的老曲谱研究研究,或者翻翻哪个老艺人整理的工尺谱,别去那些花里胡哨的音乐平台瞎搜了。上剧本网看看吧,那边有戏迷攒下的硬货,比你在论坛里求爷爷告奶奶靠谱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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