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前天 12:52

岑兜村那帮“戏疯子”,现在疯不动了

你去过南安岑兜村吗?没去过的话,找个下午去转转。村口大榕树下蹲着几个老人,你随便问一句“以前这里唱南安高甲戏吗”,他们能跟你聊到天黑,烟一根接一根,话比烟还稠。我头一回去是五年前。朋友说带我去看“高甲戏的祖厝”。我心想,一个村子能有什么看头?结果刚进村就傻眼了。老戏台还在,台柱子上的红漆剥得跟鱼鳞似的,台板踩上去咯吱响,像在叹气。村支书跟我说:“你脚下这块板,当年不知道多少名角踩过。现在倒好,年轻人出去打工,过年回来宁愿去KTV,也不到戏台前站一站。”
南安高甲戏那股“土味儿”,别处真学不来

南安高甲戏跟晋江、惠安的不一样。你细看就知道,它没那么“工整”。丑角更野,动作更冲,锣鼓点打起来跟炸豆子似的。有回我看岑兜一个草台班子演《管甫送》,那个丑角手里摇着破蒲扇,脚底下的碎步密得跟缝纫机针脚一样。旁边一个晋江来的老戏迷直摇头:“太粗了,没章法。”
可我就喜欢那股粗劲儿。南安高甲戏的“粗”,不是没手艺,是舍不得磨掉那层土腥味。就像自家晒的菜干,看着不如超市包得漂亮,下了锅那股香,能顶到房梁上。岑兜的老艺人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我们这的戏,是从田里长出来的,你让我把它修剪成盆景,我下不去手。”
林家班的故事,比戏文还跌宕

岑兜村出过一个“林家班”,解放前就闯过南洋。老班主叫林接水,听说当年在新加坡演《审陈三》,把台下一个富商看哭了,直接赏了一根金条。那根金条后来换成了一箱戏服,从南洋漂回岑兜,穿了三十年。
前年我去村里,碰到林接水的孙子,五十多岁,在村口开了个修电动车铺。我问他家里还留没留老戏箱。他从铺子后头拖出个樟木箱子,盖子一掀,一股子樟脑味冲出来。里头叠着几件蟒袍,金线都发黑了,袖口有虫蛀的小洞。他拍着箱子说:“你看,这就是那根金条变的。现在不值钱了,放家里占地方,扔了又怕祖宗怪罪。”
我说哥,你上去唱两句呗。他摆摆手,笑出一口黄牙:“唱什么唱,嗓子早倒了。现在村里能凑齐一出大戏的人头,都凑不齐了。老的吹不动,小的不认得锣鼓经。南安高甲戏这三个字,也就挂在墙上当祖宗牌位供着。”
一个“戏巢”的黄昏

岑兜村过去叫“戏巢”。啥意思?就是高甲戏的窝。最旺的时候,村里同时有七个南安高甲戏班在跑,农忙种田,农闲唱戏,男女老少没有不会哼两句的。现在呢?七个变一个,还是半死不活的那种。
那个仅剩的团,班主姓洪,四十多岁,以前是打鼓佬。他说现在团里固定的人就十二个,遇上大戏还得去隔壁村借人。你借我两个旦,我借你一个丑,跟拼图似的。有回演《狸猫换太子》,演太子的那个小生是石井借来的,锣鼓一响,他从台侧出来,脚下拌了一下,差点摔个跟头。台下有人笑。洪班主在后台骂了句粗话,然后自己坐回鼓位,把鼓敲得震天响。那一场下来,衣服湿得能拧出水。
我问他,这么难干嘛还撑?他蹲在戏台边扒拉盒饭,头也不抬:“等你把一块地种了二十年,它就算只长草,你也不舍得撂荒。”
新血不是没有,是留不住

前年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艺校毕业,分配回南安。唱小旦,嗓子亮,扮相也俊。洪班主当宝贝一样捧着,给她加戏份、涨工钱。结果干了八个月,人走了。去了厦门一家直播公司,拍那种穿戏服对口型的短视频。一个月涨粉三十万,打赏顶她跑一年南安高甲戏的收入。
洪班主没拦。他说:“人家小姑娘没错,这行当要真能养活人,谁愿意对着手机假唱?”但那天晚上他在戏台上坐着,把大锣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到半夜。他媳妇去喊他睡觉,他只回了一句:“这锣声,可能撑不过我了。”
现在你去岑兜,戏台还在,老樟树还在,但南安高甲戏的动静越来越稀罕了。偶尔有华侨回乡,掏钱请一场,村民们搬着小凳子来看,看着看着就开始刷手机。戏台上的人照唱,唱给那些刷手机的人听,唱给祠堂里的祖宗听,唱给空荡荡的村子听。你问他们图什么?鬼知道。可能就图个“岑兜的戏不能绝在我手上”的执念吧。
想找南安高甲戏的老本子翻翻,别去指望那些大平台。上剧本网碰碰运气,那边有民间戏迷自己整理的本子,错别字不少,但味儿正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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