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高甲戏出了闽南,它就是个哑巴
有个北方的朋友,第一次跟我去泉州乡下看福建高甲戏。开场不到五分钟,他凑过来问:“这唱的是闽南语吧?怎么一句都听不懂?”我说你听不懂就对了,听得懂才怪。他全程皱眉看了两小时,散场后憋出一句:“那个丑角,演得真他妈活。”你看,福建高甲戏就是这么个东西。它不讲普通话,不搞字幕机,不迁就任何外来观众。你爱看不看,爱懂不懂。戏台上的人只管把那一套“科步”做足,把锣鼓敲穿,至于你听不听得懂,那是你家的事。
你以为它是“地方小戏”?它的底盘大得吓人
别被“地方戏”这仨字忽悠了。福建高甲戏的流布范围,历史上西到龙岩,北到莆田,南到广东潮汕,最远跟着华侨下南洋,在新加坡、菲律宾、印尼都扎过根。我祖父当年在菲律宾马尼拉看过一台福建高甲戏,演的是《昭君出塞》。他说台下一个老华侨哭得跟泪人似的,散场后堵在后台门口,非要把手上的金戒指摘下来塞给那个演昭君的旦角。
那是什么年代?五十年代。你想想看,一个远在异国的人,听到乡音里的锣鼓点,跟被人照心口打了一拳似的。那种冲击力,不是现在你在手机上看个短视频能体会到的。
高甲戏的丑角,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
聊福建高甲戏绕不开丑角。这是全国几百个剧种里,唯一把“丑”抬到主角位置的。什么“傀儡丑”“公子丑”“破衫丑”“家婆丑”,一整套体系,细得跟瑞士手表里的零件一样。
我见过一个退休的老丑角,姓吴,晋江人,七十多岁,走路一瘸一拐。可一上台,腿也不瘸了,眼珠子也活了,浑身关节像上了油。他在《扫秦》里演个疯和尚,那串动作行云流水,活脱脱一个皮影人成了精。我问他这些功夫怎么练的。他说年轻时候对着水面练,对着月亮练,对着村里一头驴练。我问跟驴有什么关系?他说学它甩脖子时的那个“艮”劲儿。
你看,这就是福建高甲戏的丑角哲学。不装,不端着,从最下里巴人的东西里抓出神采来。反而那些才子佳人戏,生旦对唱,有时候觉得腻得慌。但你让一个老丑出来耍两下破扇子,整条街都活了。
这一行最残忍的地方:功夫不骗人,但钱会
去年我在惠安碰到一个福建高甲戏班在庙会演出。后台两个年轻人在化妆,一个勾“三花脸”,一个贴旦角头面。勾脸的那个二十出头,下手飞快,三下五除二搞定,对着镜子照了照,突然骂了一句:“画得再好有屁用,今天演完明天还不知道去哪儿。”
他叫阿杰,艺校高甲班毕业三年。同班二十个人,现在还在演戏的,连他在内,四个。其他十六个,有的去做了房产中介,有的进了工厂,有的干脆回家帮父母卖海鲜。阿杰说他们班一个唱小生的,条件最好,嗓子扮相都在他之上,结果一毕业就被家里拽回去接手茶叶店。去年阿杰去他店里买茶,那人正在包装大红袍,手指头上全是胶带印,连水袖都不会抖了。
“功夫不骗人,”阿杰跟我说,“但钱会。”他一个月跟团跑二十场戏,到手不到四千。没社保,没合同,摔了伤了自己扛。有次演《杨门女将》,他翻跟头没翻好,脚踝崴了,肿得跟馒头一样。班主给他喷了点云南白药,下一场戏照上。为什么?少一个人,整出戏就塌了。
那些还在死撑的人,到底在撑什么
你问他们,福建高甲戏都这样了,怎么还不散伙?没人给你一句漂亮话。班主只会说:“散了,这些行头放哪儿?”拉二弦的老头会说:“我不拉琴还能干啥,总不能去公园跟人下棋,那更没劲。”演小旦的阿姨会说:“我女儿说我疯了,嫁妆都搭进去买头面了。”
他们嘴上一个比一个丧,但你真让他们拆台,没人动手。去年中秋,安溪一个班子接了个活,演到一半下暴雨。台下观众全跑光了,剩个老太太打把伞站在雨里。班主喊停,说没人了别演了。老太太在台下喊:“演完!我打着伞呢!”结果那出《陈三五娘》后半场,台上演员全在淋雨,台下就一个观众。我那天不在场,但光听说这个事儿,鼻子就发酸。
后来那老太太被请上台,班主把当天一半的戏金塞给她。她不要,说了一句话:“我年轻时也是演小旦的,嫁人后四十年没上台。今天你们让我又回了趟娘家。”
这就是福建高甲戏的命。你说它土,它确实土得掉渣。但就是这层土里,埋着一代代人的命根子。你不去扒拉,它就自己烂在地里了。
想找福建高甲戏的老本子做做功课,或者看看那些失传的工尺谱,别光指望图书馆。去剧本网翻翻吧,有些东西,是那帮老戏迷用命换来的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