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台上一站,连空气都活了
你见过高甲戏女丑吗?真见过的话,肯定忘不了。那玩意儿不是“演”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她在台上斜着眼一瞟,腰那么一扭,扇子半开不开地拍两下,台下的人就跟被人挠了咯吱窝一样,笑声从丹田往出翻。有一回我在晋江看戏,一个五十来岁的高甲戏女丑演《骑驴探亲》里的洪亲姆。别人演这角色,顶多让人觉得滑稽。她不一样。她往那头假驴上一跨,两条腿那么一盘,浑身没一处不扭的,连后脑勺的假发髻都在抖。底下有个老头笑到假牙掉出来,他孙女赶紧弯腰去捡。你说这功夫,是一般人能来的吗?
女丑十八法,少一样都不对味
高甲戏这行当,有句老话叫“女丑十八法”。哪十八法?提、沉、冲、靠、含、腆、移、仰、拧、翻、揉、摆……我背不全。但我问过一个老艺人,她说:“你管它十八法还是八十法,台上就一条,你得像条活泥鳅,抓不住,滑不溜手,还得沾点土腥气。”
高甲戏女丑跟京剧里的彩旦不一样。彩旦讲究夸张,是漫画式的。高甲戏的女丑要更“真”。她那个丑,不是装傻充愣,是市井里滚出来的泼辣与精明。你仔细看,她每个动作都有出处——泼妇骂街、媒婆说亲、奶妈哄孩子、老板娘数铜板。全是生活,一根针一根线地从日子里拽出来。
学这行,第一关不是练功,是不要脸
我认识一个高甲戏女丑,姓蔡,石狮人,四十八岁,干了三十年。她跟我说,当年师傅选她学女丑,就因为她长得“不够俊”。原话是:“你这张脸,演旦角浪费了,演女丑才叫天赏饭。”她哭了一晚上。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谁不想满头珠翠演个小姐?结果第二天早晨,她对着井边照了照,把脸一擦,跑去跟师傅说:“我学。”
头一年最难。不是腿压不下去,是台上要“出丑”。年轻姑娘脸皮薄,有些动作一做就脸红。她师傅就拿竹片抽她:“你脸红什么?台下人笑你才叫本事!你端着,他们磕瓜子都嫌你挡风。”后来她慢慢练出来了,把羞耻心揉碎了,再一块块拼起来,拼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。
台下谁都能骂你,台上你谁都能演
高甲戏女丑这个行当,有个特别拧巴的地方。台下,尤其是乡下,觉得唱戏的都低人一等。女丑更是低到尘埃里。有人指着她跟孩子说:“看到没,不好好读书,以后就穿成这样在台上出洋相。”
但她一上台,什么都变了。她演《双玉蝉》里的曹二姑,能把一个势利眼媒婆演得全场拍大腿。演完了,刚在台下骂她的那个人,凑过来递烟:“蔡师,明天来我家演一场呗,我老丈人做寿,热闹热闹。”她接过烟,笑着点头,心里把我操你妈念了十遍。这就是江湖。
嗓子会塌,腰会断,但那股劲儿不能散
蔡师年轻时能连着翻十几个跟头,现在不行了,膝盖有积水,上台前得吃止痛药。但她有一样东西没丢,就是那一对眼。高甲戏女丑最厉害的地方全在眼里。眼角那么一挑,嘴角一撇,不用开口,戏就满了。
去年她带了个徒弟,二十二岁,条件不错,就是拉不下脸。排练的时候,蔡师急得拍大腿:“你那是演媒婆还是演护士?那么温柔干嘛?媒婆眼里得有钩子,看人一眼,把人钱包都勾出来!”小姑娘被骂得直掉眼泪。
我后来问那姑娘,还学不学?她说学。为什么?她说有一次下乡演出,蔡师脚踝肿得穿不进鞋,硬是光着一只脚演完整场,台底下三百多人笑到捂着肚子。那一刻她突然懂了,高甲戏女丑不是脸上抹点胭脂,是命里带的那股泼辣劲儿,是摔在地上还能自己站起来拍土的那种人。
现在能唱高甲戏女丑的,全福建掰着手指头数,不超过两只手。老师傅一个个走,新苗子冒不出来。等这批人没了,你再去庙口看,那台上只有仙女,没有俗人。只有美的,没有活的。那还叫高甲戏吗?
想研究高甲戏女丑的表演门道,光看视频不够,得翻老本子,看那些批注在行当之间的“窍口”。去剧本网看看吧,有戏迷把旧手抄本做了整理,那上头全是油印味,但门道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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