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前天 12:58

台上演得再疯,也得听底下那几声敲打

你盯着台上的小生花旦看,以为戏是他们撑起来的?错了。高甲戏乐队那帮人往台侧一坐,整出戏的命脉就攥在他们手里。鼓佬一个眼神,唢呐就跟着冲;琵琶扫弦慢了半拍,演员脚下的步子全得乱。台上的人再大牌,也不敢跟乐师翻脸。一个鼓佬能把你捧上天,也能让你在台上下不来台。
鼓佬不点头,你这句就别想开口

高甲戏乐队的头把交椅,永远是鼓佬。他面前摆着板鼓、堂鼓、大锣、小锣、钹,一个人管五样。外人看着手忙脚乱,其实人家脑子里有条线,从第一声“引子”到最后一声“尾声”,全程两小时,哪个演员该在哪个接口张嘴,他比演员自己还清楚。
我见过一个石狮的鼓佬,叫阿泉,五十三岁,打了三十五年。有回一个新来的小生抢拍,没等鼓点到位就开口。阿泉手里那根签子“啪”往板鼓上一拍,所有乐器全停了。台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台下的蚊子在飞。小生脸涨得通红,愣在那儿。阿泉不看他,慢慢悠悠点根烟,抽完了才说:“再来。”从那天起,那小生见了阿泉比见了班主还恭敬。
乐队这帮人,个个是戏疯子

你问高甲戏乐队的人一个月挣多少?说了你都不信。跟团的乐师,一场戏八十到一百五,还不是天天有活。可你再看他们演出的劲头,那跟钱没关系。拉大广弦的师傅闭着眼,拉得摇头晃脑,琴筒架在膝盖上,整个人跟着弦子抖,跟通了电一样。弹三弦的老头,指甲留得老长,拨弦的时候手腕子甩起来,比台上演员还抢眼。
有回在泉州一个村里看戏,吹唢呐的吹到“哭皇天”那段,突然站了起来。你猜怎么着?他觉得坐着吹不够味,得站着,把肚子里的气全顶出去。那唢呐声出来的时候,整个庙口跟炸了一样,底下有人当场就哭了。后来我问他,你站起来干嘛?他说:“我也不知道,当时就觉着戏到了那个份上,我不站起来,对不起那两声锣。”你听听,这话里全是戏疯子才有的逻辑。
乐队里的江湖,比戏台上还复杂

别以为高甲戏乐队的人好说话。他们之间的讲究,比宫斗剧还细。谁坐哪个位置,谁先动筷子,谁递烟给谁,都有门道。新人进来,头三个月别想摸乐器,先干杂活——搬箱子、擦锣、给老师傅泡茶。泡茶的水温不对,都得挨骂。
我认识一个学二弦的小伙子,在安溪一个班子待了半年,愣是没碰过那把二弦。每天就是调音、擦松香、帮鼓佬端板凳。他跟我说:“这行当的老师傅,比音乐学院教授还难伺候。但人家有本事。我师傅闭着眼拉二弦,能跟演员的呼吸同步。演员叹口气,他琴声里就有那声叹。你让我在大学学四年,也学不会这个。”
现在最要命的,是年轻人不认这个“玩意儿”

高甲戏乐队招人,比演员还难。学表演的,好歹还能在学校里混张文凭。学这些乐器的,出来能干嘛?去琴行教琵琶,一个月挣得比跟团多一倍。有个南安的年轻唢呐手,吹得挺好,跟了三个月班子,走了。为什么?他妈说:“你成天吹那个,跟吹丧一样,哪个姑娘愿意嫁你?”他后来去做了婚庆吹手,一场八百,吹的是《今天你要嫁给我》。我问他心里什么滋味。他笑笑:“都一样是吹,吹啥不是吹。”
这话听着刺耳,可你能怎么着?高甲戏乐队里的每一样乐器——琵琶、洞箫、三弦、二弦、大广弦、唢呐、全套锣鼓——没有一样是能单飞出去混饭吃的。它们凑在一起才叫高甲戏,拆开了就是一堆过时的老家伙。现在的年轻人连听都没听过,你让他学?他回你一句:“这玩意儿能打游戏吗?”
一个乐队散了,比一个团散了更可怕

一台戏,演员缺一个,还能互相顶。高甲戏乐队缺一个,整台戏就瘫了。尤其是鼓佬。一个团里可以没有好小生,不能没有好鼓佬。南安有个团,鼓佬中风了,瘫在床上半年,那半年整个团一场戏没接。班主愁得头发白了一半,最后花重金从晋江借了个鼓佬。可借来的人不熟他们的戏路,锣鼓点打得规矩,却没有那股子野劲。演员在台上怎么动怎么别扭,跟穿了别人的鞋跳舞一样。
后来那个班的几个老演员凑了十万,把那老鼓佬送去厦门做康复。你说他们图啥?团里穷得叮当响,十万块能买多少套新戏服?但他们心里清楚,鼓佬要是废了,班子就真废了。
高甲戏乐队这帮人,你平时看不见他们。灯光都打在演员身上,他们坐在台边阴影里,抽烟、喝茶、眯着眼。但只要鼓佬那根签子往下一落,锣鼓一响,你就知道,戏的魂回来了。
想了解高甲戏乐队的工尺谱和那些老乐师的资料,别去音乐学院官网扒了,那里头没有这些草根东西。上剧本网翻翻,有老戏迷整理的口口相传的谱子,有的还是手抄的,拍得歪七扭八,但那是真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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