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前天 12:59

别查教科书了,去翻老戏箱底那本手抄账

高甲戏历史这个题目,你在网上能搜出几千篇差不多的。全都一个模子:明末清初,宋江阵,闽南,合兴班。背下来能考试,但背不出那点人味儿来。我给你讲点别的。不是野史,但比野史还带劲。
去年在石狮一个老宅子里,我翻到一本光绪年间的戏班账册。麻纸,被老鼠啃掉一角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接某地某神的戏,收了多少钱,给了哪个乐师多少工钱,买了两斤灯油花了几个铜板。翻到其中一页,上头写着:“三月十七,演于蚶江妈祖宫,《收水母》一出,台下斗殴,伤三人,箱损两件。”你品品。高甲戏历史就活在这几行字里。戏台从来不是太平地界。
“高甲”这名字,是打出来的还是唱出来的?

学界的说法绕来绕去,不如一句老话实在:高甲戏历史的开头,就是一群练武的庄稼汉闲不住。闽南人尚武,宋江阵风行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一群会拳脚的汉子,白天种地,晚上舞刀弄枪。舞着舞着觉得不过瘾,加了扮相,添了唱段,从“武打”变成了“武戏”。最早的《水淹七军》《杀嫂》,全是打戏。刀是真刀,枪是真枪,台上火星子直冒。
有个晋江老拳师跟我说过,他爷爷那辈还在戏台上“拼真”过。两个团的武生较劲,真把对方砍出血来。台下一片叫好,没人觉得不妥。你想想,那是什么年月?高甲戏历史前一百年,说穿了就是“以武犯禁”四个字。官府禁戏,禁来禁去禁不掉。为什么?因为它是村民自己给自己造的乐子,禁得住才怪。
华侨往台上扔金子的时候,高甲戏才算真正“成精”了

高甲戏历史里最金光闪闪的一段,不是拿什么奖,是下南洋。清末到民国,闽南人去菲律宾、去新加坡、去印尼,船上除了行李,就带一样——乡音的念想。华侨发了财,第一件事就是请家乡的戏班漂洋过海来演。那可不是现在的商演,那是拿命在请。船要走上七八天,戏班的人晕船吐得跟虾一样,到岸了洗把脸就上台。
我外曾祖母的哥哥,当年在泗水开茶庄。他留下过一本小册子,记着1926年请一个晋江高甲戏剧团去印尼演了四十天。他说每晚散戏,华侨都不走,挤在后台口就为了跟演员说句闽南话。有个卖鱼丸的老乡,连看了十二天,第十三天来的时候,揣着一包金首饰,非要送给演《陈三五娘》里五娘的那个旦角。说“你唱得跟我姐当年一样”。你看,这就是高甲戏历史里的真金白银。不是票房,是眼泪泡出来的乡愁。
那些年烧掉的戏箱,比留下来的多得多

说高甲戏历史光说辉煌,那是耍流氓。抗战、内战、文革,哪一次不是把戏班子往死里逼?我认识一个安溪的老班主,他父亲手里曾经有七个戏箱,盛满了蟒袍、靠旗、盔头。文革一来,全拉出来烧。他父亲抱着一个鼓不肯撒手,被打得半死,鼓还是被劈了。后来他重新组班,头三年只能演样板戏。再后来恢复老戏,那些行头从哪儿来?东家借一件,西家凑两件。他媳妇把自家床单撕了染了,做了个“靠”挂在演员身上,远看像那么回事,近看全是补丁。
所以你现在看到的任何一台高甲戏剧团演出,都不是白来的。那背后是几代人从火里抢出来的命。一个戏箱就是一个家族的存折,里头存的不光是行头,是几场没演完的梦。
高甲戏历史写到今天,笔越来越轻了

现在还有多少人关心高甲戏历史?不多了。年轻人刷个短视频都嫌时间长。你能怪谁?一个戏种,如果不能把人勾住,历史再长也是死的。但我总觉得,高甲戏还没到盖棺那一步。它的丑角还活着,那股子泼辣和野性还在。只要庙口还有一出戏演得让人笑中带泪,这历史就不算断。
去年冬天我在晋江看一出《斩经堂》。演到吴汉杀妻那一段,底下鸦雀无声。散场后一个阿伯蹲在戏台边抽烟,忽然说:“我年轻时演过吴汉。”我转头看他,七十好几,背都驼了。他说:“现在这演法,没我们当年那股狠劲。但还行。没绝。”说完起身走了,影子拖得老长。
高甲戏历史不在书里,就在这些还没绝的人身上。你只要听见一声锣响,那历史就还活着。
想翻高甲戏历史的老资料,别只盯着论文库。去剧本网看看,有些老本子旁边就贴着戏迷自己的批注,某年某月某地在谁家祖厝前演过,那才是活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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