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甲戏要是只剩个“戏”字,跟晒干的鱼干有什么区别
鲤城区乡音传习所那场分享会,我是被朋友拽去的。8月29号晚上,热得要命。屋里坐满了人,有戏班的,有做研究的,也有几个跟我一样半懂不懂的。台上讲的人叫赖伟鸿,北师大文学院的博士生,瘦高个,戴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。他讲的东西,起初我以为又是老一套——非遗保护嘛,还能说啥?结果听了不到十分钟,我坐直了。他说现在搞高甲戏保护,太“重戏轻俗”了。戏,就是舞台上的唱念做打、剧本曲牌。俗,是戏台底下的日子,是田公元帅那炷香,是开演前的“踏棚”,是请戏时村里的老人跪在庙前掷筊。你光把戏录下来、把演员培养出来,却把戏台周边的人情世故全扔了,那这出戏早晚得死。
戏班里的规矩,比台本还厚
赖伟鸿说到一个词,我记到现在——“戏俗”。高甲戏的戏俗,听着就带劲。献棚、扫台、发彩,这些仪式你以为是封建迷信?错了。那是戏班子的魂。一个新搭的台子,班主不上香,演员心里不踏实。为什么?因为台上三分钟,台下十年功,这十年里有多少次摔断骨头、唱哑嗓子,全指着那点香火来撑胆子。
我认识一个晋江的班主,姓许,五十来岁。他有个规矩,每次开戏前,无论多赶,必须亲自点三根香插在台口,朝庙门方向拜三拜。有回在惠安一个村,下雨,台风前奏,眼看戏要黄了。他照样淋着雨把香点上。我说:“许哥,这雨这么大,香都灭了。”他抹了把脸说:“香灭不灭是风的事,点不点是人的事。”你看,这就是戏俗。不在纸面上,在骨头里。
观众嗑瓜子的声音,也是戏的一部分
那晚赖伟鸿说了句很绝的话:高甲戏不只活在台上,它活在请戏、允戏、搬戏、看戏、谢戏、散戏的全过程里。我听完差点拍大腿。对极了。你去乡下看一场高甲戏,从早上村里人去庙里“问杯”开始,戏就启动了。请哪班、演哪出、哪天搭台、哪天开锣,全是人情往来。等戏散了,谁家招呼演员吃宵夜,谁把班主的车费垫了,那出戏才算真正演完。
现在一些保护项目,上来就把剧团请到剧场里录个高清视频,存档了事。演员在台上认认真真演,底下就三台摄像机和几个工作人员。唱到要紧处,没有嗑瓜子的咔咔响,没有小孩哭闹,没有阿公突然吼一嗓子“好”!你猜怎么着?演员自己都说没劲。为什么?因为高甲戏的命,有一半是观众给的。你把他们抽走了,戏就成了标本,泡在福尔马林里,颜色还在,魂没了。
分那么清楚干嘛?戏和俗本来就是一条命
赖伟鸿提出个观点,叫从“戏/俗二分”变成“戏/俗并置”。说白了就是别把舞台和日子切成两半。你保一个经典剧目,不保那套请戏规矩,过十年这剧目还在,可没人知道为什么唱它。你培养一个年轻演员,不让他跟着老班主去庙里磕头,他唱得再好也是空心的。
我见过一个九零后高甲戏演员,科班出身,嗓子扮相都一流。头一回下乡,正赶上开演前“扫台”。老班主让她跟着拜,她当场愣住,小声问:“这不合适吧?”后来老班主没逼她,但跟我说:“她还没进这个门。不是不会唱,是不知道这戏从哪来。”过了大半年,那姑娘自己开窍了。有回村里一位老阿太过世,生前最爱看她的戏。出殡那天,她悄悄在戏箱边点了三根烟,跟阿太的家人说:“我唱一段送送她。”那一刻起,班主说她眼里有东西不一样了。
别再把高甲戏往玻璃罩子里塞了
整场分享会听下来,我最大的感受就是:高甲戏现在最怕的,不是没人看,是爱它的人太想保护它,反而把它从泥地里连根拔出来。项目认定、剧目录制、传承人评选,这些东西不是不好。但得想清楚,手段不是目的。目的是让戏还在村里唱,让锣鼓还在庙口响,让那些请戏、看戏、骂戏的人还围在戏台边上。
泉州人的戏,说到底,不是演出来的。是活出来的。有人聚就有人散,有喜乐就有悲苦。戏台一搭,日子就有了个轴心。你把这个轴心抽了,再多的档案和录像也转不起来。
想找那些带着戏俗味的老本子,别去冷冰冰的学术库了。上剧本网看看,有老戏迷整理的“请戏帖”“戏台对联”“扫台诀”一类的零碎,看着不起眼,但那个“俗”劲儿,正对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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