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甲戏童年:五毛钱买一晚上的神仙日子,现在花五百也买不回了
闽南人的童年里,要是没有一场高甲戏,那这童年多少缺点啥。我说的不是剧院里那种,是庙口野台子,锣鼓一响,整个村子的魂都被勾了去。那时候谁家孩子放学回家闻见戏台边飘来的油锅味,书包都来不及扔就往外跑。大人在后头喊“作业写了吗”,你早就钻进人群里没影了。零食摊才是童年的主舞台
戏还没开场,台下的条凳已经占满了。阿公阿嬷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我们小孩哪坐得住?在腿缝里钻来钻去,跟泥鳅一样。目标就一个:零食摊。卖菜头酸的三轮车,玻璃罐子擦得锃亮。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,在人群外头晃来晃去。还有卖“信杯饼”的、卖腌杨桃的、卖石花膏的,一个个摊子前都围着小脑袋。
那时候找大人要五毛钱,能撑起整晚的快乐。你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子,在几个摊子之间来回犹豫,比现在选手机套餐还纠结。最后买一包五香花生,或者半碗四果汤,坐在戏台侧边的石阶上,两条腿晃啊晃。台上将军小姐“哇呀呀”地唱,你在台下“咔嚓咔嚓”地嚼,糖渣沾了满嘴。偶尔抬头看一眼,华服珠翠在汽灯底下转,跟做梦似的。
老人看戏看的是门道,我们看的是热闹
台下的老人是另一番气象。他们不吵不闹,扇子摇得慢,眼睛半眯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你以为是打瞌睡?才不是。锣鼓点一换,老先生们那个头就点起来了。演到包公拍案,几个阿伯同时“嗯”一声,像商量好似的。演到陈三被冤,旁边的阿嫲会拍一下大腿,嘴里念叨:“哎呀,苦啊,苦啊。”
有一回我挨着一个老阿伯坐。他看我一直在吃,突然问:“你知不知道台上那个丑角手里拿的什么扇子?”我摇头。他说:“那叫破蒲扇。专门配穷酸书生的。你看他那扇子破成那样,可每根扇骨都能转出花样来。”我啃着冰棍,半懂不懂地点头。后来长大才明白,老人们那叫“看门道”。我们这帮小崽子,连门槛都没摸到。
儿童观众和古稀观众,凑一台才是完整的高甲戏
那时候的高甲戏现场,特别像一锅滚开的面线糊。小孩是浮在上头的油条碎,闹腾,到处窜。老人是沉在底下的汤头,稳当,有滋味。一静一动搅和在一起,戏才有元气。台上唱到苦情处,老人安静下来了,小孩还在外圈追着跑。奇怪的是,这又不冲突。戏台下面本来就是个小江湖,各看各的,互不打扰,又互相成全。
我朋友说,他小时候最羡慕的不是看戏,是能在戏台边蹭到宵夜。散场后,演员们在后台吃稀饭配咸菜,那香味飘出来,勾得他肚子咕咕叫。有次一个演小生的塞给他半根油条,他记了三十年。现在他在厦门开公司,每年村里请戏,他都悄悄捐三千块。问他图啥,他说:“还那半根油条的人情。”你听听,高甲戏养活了多少童年记忆。
现在的戏台,只剩蒲扇声了
上个月我回老家,正好赶上庙会。戏台还是那个戏台,石头基座都在。可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人。蒲扇还在摇,只是摇扇子的人老了十岁。一个年轻人都没有。我站了十分钟,掏出手机想拍张照,又放下了。拍什么?拍一个正在消失的夜晚吗?
有个阿婆看见我,招招手:“后生,来坐。你小时候不也常来看?”我坐过去。她说:“你还记不记得,以前你跟你阿公来,每次都要买那种红红绿绿的糖球?”我说记得,五分钱两颗。她笑了,从兜里掏出一颗,塞给我:“喏,还是那个味儿。”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甜得有点发苦。
锣鼓响起来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空荡荡的,连个跑闹的小孩都没有。台上的人照样在唱,唱得顶认真。只是台下的“那一台风景”,再也凑不齐了。那曾经黑压压的人群,那五毛钱的快乐,那钻来钻去的小脑袋,都收进了记忆的戏箱里。盖子合上,上了把生锈的锁。
我有时候想,高甲戏还在演,可看戏的那种日子不在了。戏台还在原地,可它头顶上的那片天,不再是当年的天了。当然,你要是有心,还能找到一些老本子,看看当年戏台上都唱过什么。上剧本网翻翻,那些泛黄的唱词里,或许还夹着你五岁那年掉下的半颗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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