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到极致,美得让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
你见过一个剧种把“丑”当命根子吗?没见过就去看高甲戏。闽南人自己讲:“无丑不成戏。”这话不是客气,是底线。没丑角的高甲戏,跟没了魂的空壳一样,锣鼓敲得再响,味儿不对。我头一回认真看高甲戏丑角,是在厦门中山路附近一个社区活动上。演的是《笋江波》选段。主角还没露面,先从侧幕伸出来一把大扇子,摇摇晃晃,跟喝醉了似的。底下小孩先笑了。然后人才出来,那步子走得,肩一抖一抖,眼睛瞪得溜圆,转个身跟陀螺成精一样。我那时候不懂戏,就知道一个劲儿傻乐。后来才晓得,那几招叫公子丑的看家本领,没个三五年练不出来。丑行分得比你家亲戚关系还细
高甲戏丑角的门类,多到能画出一张族谱。男丑先分文丑武丑。文丑里头还有长衫丑、短衫丑。长衫丑再往下掰,官袍丑、傀儡丑、公子丑、拐杖丑。短衫丑里头藏着破衫丑、布袋丑、家丁丑、衙役丑。武丑也不简单,师爷丑、捆身丑。女丑呢?夫人丑、媒人丑、老婆丑、婢丑,几十种。你听听,是不是比闽南村里祠堂那本族谱还厚?
我认识一个老艺人,专攻破衫丑。他说破衫丑最要紧的是那身衣裳。不能太破,破成叫花子就过了。得破在领口、袖口、膝盖那几个地方,让人一眼看出“穷,但穷得还有架子”。他有一件戏服,补丁打了三十多块,块块都是自己缝的。问他哪块最得意,他指着左肩那块蓝布:“这个颜色,我调了三天。要旧得发灰,又不能脏。”你品品,这哪是演丑,这是在做学问。
傀儡丑是拿人当木偶使,布袋丑是把人塞进布袋里
高甲戏丑角里最邪门的就是傀儡丑。人学提线木偶。怎么学?脖子僵着,胳膊肘一折一折地动,走路一顿一顿,脚底像踩着弹簧。看着像机器,可那股子灵巧劲儿比真人还足。布袋丑更绝,整个身子缩着,两只手在胸前比画,像被人塞进了一只大布袋里,只剩脑袋和手在动。这功夫练出来,台下小孩看呆了,老人笑得直抹眼泪。
女丑是另一路。火爆热烈,撒得开。柯派创始人柯贤溪,人称“闽南第一丑”。他留下来的“女丑十八法”,把女丑那套技艺整理得结结实实。我听说他当年为了演好媒人丑,蹲在村里看人吵架。哪家婆媳闹翻,他站得远远地看,手里还比画。人家骂完了他还没走,被当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。后来他把那些骂人的腔调、叉腰的姿势、斜眼看人的角度,全化进了戏里。这才是真把生活当老师。
丑到尽头就是美,这话我以前觉得扯淡
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吕忠文说过:“丑到尽头就是美。”我一开始听这话,觉得是文人给土东西贴金。直到有回在安海看《陈三五娘》,台上三个丑角轮番出来。一个演林大,贪财好色,自以为是,走路肚子挺得比胸还高。一个演卓二,市侩狡黠,眼珠子乱转,插科打诨没停过。还有个李姐,泼辣风趣,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一样。三个人把整出戏的笑点全包了。陈三和五娘的爱情主线反而成了衬托。
散场后我骑电动车回家,路上老想着那个林大的蠢样。想着想着突然笑出声。笑完又有点感慨。那丑角演得越遭人笑,你就越明白庄的是什么。他贪财,你笑他,可你自家心里没贪过?他自以为是,你笑他,可你有时不也这样?高甲戏丑角就是把人身上的毛病放大到没法忽略,让你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。这还不是美?这是把人的灵魂端给你看。
金莲陞那帮人,把丑角当传家宝
现在厦门能看地道的高甲戏丑角,金莲陞高甲剧团是个好去处。这团1931年由金门和莲河的艺人合股组的,名字就取两地各一个字。九十多年了。吴晶晶从这团里出来,拿了高甲戏头一个梅花奖。他们团里那套丑角传承,据说是代代手把手教,一个眼神一个耸肩都得抠。
我有个朋友跟他们团里一个年轻丑角演员熟。那小伙子才二十出头,学布袋丑学了四年。我朋友问他苦不苦。他说不苦,就是费鞋。练功鞋一个月坏一双。他还说他师傅不让他照镜子练,“照镜子你就只顾着看自己丑不丑了。丑角不能怕丑。你得让台下人替你害臊。”这话我琢磨了一路。这行当的狠,不在腿上,在心里。
丑角的戏,看一场少一场
不是我乌鸦嘴。高甲戏丑角这门手艺,真在往下走。老艺人一个个不在了,年轻人能沉住气学五年的,凤毛麟角。你去闽南乡下转一圈,还能看到丑角的班子,多半年纪都不小了。他们台上活蹦乱跳,下了台膝盖贴着药膏。可一开锣,啥都忘了。
我问过一个演女丑的阿姨,我说姐,你还能演几年?她正在卸妆,镜子里一张脸一半是油彩一半是本色。她没回头,只说了句:“演到不能动为止吧。不动了,就真成丑了。”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
想看高甲戏丑角的老段子,别在短视频里翻那些剪辑。去剧本网找找老本子,有些手抄的台词旁边还注着“此处做傀儡步”“此处扇子三转”。那才是丑角真正的家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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