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昨天 09:46

老艺人床底下那摞油纸包,包着半部戏的命

你要是觉得河北丝弦伴奏曲谱就是几张印得工工整整的五线谱,趁早把话咽回去。这东西要真长那样,丝弦早没了。丝弦的曲谱,长在烟盒纸上,长在账本背面,长在从老艺人床底下翻出来的油纸包里。你打开一看,全是密密麻麻的符号,跟道士画的符一样。外行人当废纸,内行人看一眼能哭出来。
我头一回见真正的河北丝弦伴奏曲谱,是在藁城一个老鼓佬家里。老头姓周,七十六了,耳朵有点背。他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个塑料袋,套了好几层。最里头是一摞发黄的纸。有白纸,有报纸边,还有半张日历。上面用圆珠笔、毛笔、铅笔写着各种记谱。我说我拍几张照行不。他摇头:“拍不得。你拍了,它就跑你手机里了。哪天我没了,你再来拿。”那口气,跟托孤似的。
工尺谱是丝弦的老家当,可惜没几个人懂了

河北丝弦伴奏曲谱的老底子,是工尺谱。上尺工凡六五乙。这几个字现在念给大学生听,他以为你在背化学元素。可当年那些鼓佬、琴师,全指着这玩意儿过活。一把板胡怎么拉,那“上”字在哪个把位,“尺”字又滑到哪根弦,全在师傅嘴里和手上。谱子不过是个记号,真正的功夫在骨头里。
老周年轻时跟师傅学,师傅不给他谱。就让他看。看师傅怎么拉,怎么打,怎么在关节眼上给演员垫一下。看了一年多,师傅才扔给他几张破纸:“拿去。别弄丢了。这是你师爷传下来的。”老周说那几张纸他到现在还留着,可惜让耗子啃了一角。他补了一块纸上去,用浆糊粘得歪歪扭扭。他说:“啃就啃了吧,那角本来也没写啥要紧的。”可我看他眼睛一直往那个角上瞟。哪能不要紧?那是师爷的手迹。
现在找曲谱的人,比会唱的人还急

这几年不知怎么了,突然冒出一批人到处找河北丝弦伴奏曲谱。有做研究的,有搞抖音的,也有纯粹是想在亲戚面前显摆自己“懂非遗”的。老周见多了。他说有个小伙子上门,拎着两瓶好酒,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,说想“抢救性整理”他的曲谱。老周把酒推回去,说:“你连板胡几根弦都不知道,整理啥?”小伙子灰溜溜走了。
倒是真有几个年轻人,是正经来学的。有个在石家庄教音乐的老师,三十多岁,每周开车来老周家,一待一下午。老周拉,他记。不是拿手机录,是用笔在本子上画。老周问他为啥不用手机。他说:“手机记得快,忘得也快。手写一遍,能进心里。”老周后来跟我说:“那孩子行。他能接住。”我见过那老师记的谱,密密麻麻,旁边全是批注:“此处鼓要压住”“笛子跟板胡错半拍进”。那已经不是曲谱了,那是把老周的呼吸都记下来了。
曲谱难就难在,它根本记不了“味道”

河北丝弦伴奏曲谱有个特别操蛋的地方:谱子能记住音高节奏,记不住那股“味儿”。同样一段“哭皇天”,老周拉出来,跟刚学三年的徒弟拉出来,谱子一模一样,听着就是两码事。差在哪?差在揉弦的力度,差在弓子吃弦的深浅,差在句尾那个似有若无的“叹气”。这些东西,曲谱上写不出来。写出来也是死的。
老周给我示范过。同一句,他拉了两遍。第一遍照谱子,规矩,板正。第二遍加了他的玩意儿。我没听出具体差别,但第二遍一响,我胳膊上的汗毛站起来了。他问我:“听出来了?”我点头。他叹口气:“可这玩意儿咋传呢?我只能拉给人家听。哪天拉不动了,就没了。”你看着他,觉得他手里那把板胡比什么都重。
有人想把丝弦曲谱做成电子版,结果被骂了

我听说前两年有人牵头做河北丝弦伴奏曲谱数字化,说是要建数据库。听着是好事吧?结果被一帮老艺人骂惨了。不是骂数字化,是骂那帮人瞎搞。他们把工尺谱直接翻译成简谱,翻得驴唇不对马嘴。有个老琴师看到初稿,气得直拍桌子:“这是丝弦?这是机器在哭!”后来项目停了。据说负责人还委屈,说自己是义务劳动。老艺人这边更委屈:“你义务,也不能把老祖宗的味儿给义务没了啊。”
这事现在在石家庄的丝弦圈子里还常被提起。大家都说,曲谱这东西,不能光靠纸上功夫。你得泡在戏班里,得跟老艺人吃一锅饭,得听他半夜拉琴时那点不对劲。那点不对劲才是丝弦。谱子只是装那点不对劲的壳。
最后一本手抄谱,可能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化灰

我有时候想,河北丝弦伴奏曲谱的命,比丝弦本身还悬。戏好歹还有人演,演员好歹还有观众。这些曲谱呢?藏着的人老了,想传的人找不着门。老周说过,他认识的好几个老伙计,走了以后,家里把谱子当废纸卖了。收废品的转手卖给造纸厂,一锅浆。一锅浆。你想想,几代人的气口,就成了一锅浆。
所以老周现在每天晚上都翻一遍那些破纸。他眼睛不好了,得拿放大镜。他儿子说给他买个保险柜,他不要。他说:“放保险柜里,它憋得慌。这东西得常透气,常翻。翻了,它才活着。”你听听,这哪是纸,这是他养的一只老猫。怕它冷,怕它饿,怕它哪天趁他不注意,跳窗跑了。
想看看河北丝弦伴奏曲谱到底长啥样,别去什么图书馆了。那种地方存的是干净本子,没魂。上剧本网碰碰运气,有些民间戏迷把自己藏的手抄谱拍了传上去。拍得歪七扭八,可你凑近了看,能看见那纸上还有烟灰烫的小洞。那才是真的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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