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闺女在梦里嫁人,把全村的光棍都急得抓耳挠腮
你听过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吗?没听过也没事。这出戏在丝弦里算个异类。别的戏不是铡这个就是打那个,血呼啦的。这出不一样。它讲一个村里的小二姐,晚上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出嫁。就这么点事。没打仗,没鸣冤,没奸臣。可你要小看它,就错了。这出戏在石家庄一带,过去是庙会上的“头道菜”。为啥?因为它甜。甜得跟新麦子烙的糖饼一样,谁咬谁笑。我头回听这出,是在藁城一个村。台上就一个姑娘,穿红戴绿,一个人连唱带比划了四十多分钟。没人跟她对戏。她一会儿是新娘子,一会儿是媒婆,一会儿又成了她娘。那嗓子脆生生的,跟往凉水里扔冰糖一样。底下一个老汉乐得直拿手背擦眼角。不是哭,是笑过头了。我问他:“大爷,这丫头演得咋样?”他说:“中!比俺闺女当年做梦还邪乎。”你看看,村里人看这戏,看的不是戏,是自己家那点事。
戏里那个小二姐,做梦都做不利索
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最好玩的地方,是小二姐这个人物。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闺秀。她有点虎。梦里头看见花轿来了,她先慌。慌啥?头发没梳好,鞋还没换。好不容易上了轿子,又嫌轿夫颠得慌。到了婆家,拜天地,她偷着从盖头底下看新郎官长啥样。看一眼,乐了。再一看,醒了。就醒在自家炕头上,外头鸡还没叫。你听听,连做梦都这么赶。
老艺人演这段,全靠一个人撑场。脚步、眼神、手势,换来换去。一会儿装她娘,板着脸教训;一会儿装媒婆,扭着屁股说亲。最绝的是演到轿夫那段,演员自己给自己喊号子,身子一颠一颠,跟真坐在轿子里一样。我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演员演这出,愣是把台下那帮糙汉子演得不出声。有个小伙子跟同伴嘀咕:“这比咱看的那些个电视剧带劲多了。”同伴说:“可不是,人家一个人演了一台戏。”
这出戏的唱,能甜到人骨头发酥
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的唱腔,跟丝弦别的戏不一样。它不狠,不冲,不噎。它绵绵的,软软的,像刚解冻的滹沱河水。里头有一段“数花名”,小二姐在梦里头数院子里开的花。一月梅花,二月杏花,三月桃花……一直数到腊月。数一朵,想一层心事。那心事也不重,就是“这花开得这么好,怎得就没人摘”。你听懂了,就明白这哪是数花,这是姑娘家想嫁人,又不好意思说。
我认识一个河北师大的学生,专门研究丝弦。她说她第一次听这段,是在一个旧录音里。录音杂音大得跟炒豆子一样,可那嗓子一出来,她眼泪就下来了。她说:“你想象不到,一个剧种里怎么会藏着这么柔软的东西。跟它的名字完全对不上。”我说这就跟人一样。再糙的汉子,心里也有一块软和地方。河北丝弦唱了一辈子刀光剑影,突然给你来这么一出,你反而更受不住。
过去这出戏,是给大闺女小媳妇解闷的
在早年间,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在农村特别吃香。为什么?因为它说女人话。台下坐的,一半是没出阁的闺女,一半是刚过门的小媳妇。小二姐那点心思,她们谁没有过?谁没在夜里翻来覆去,把将来那点光景想了一遍又一遍?这戏把那些不能说、不敢说的,全替她们唱出来了。所以那时候请戏,老太太们别的不管,先问:“有小二姐做梦没?”有,就请。没有,换班子。
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跟我说,她年轻时候就是因为看了这出戏,回家跟自己爹闹了一场。不是闹别的,是闹着要嫁给自己相中的那个人。她爹不给,她就哭,哭完了就唱小二姐那段“数花名”。她爹没辙,最后点头了。她说完自己笑,牙都没剩几颗了:“唱得难听,可管用。”你听听,这戏还能当媒人使。
现在没人演了,不是不想演,是没人敢演
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眼下也是快绝的命。不是戏不好,是没人接。年轻演员不愿意学,觉得一个人干唱四十分钟,太累,又没流量。老演员呢,有的唱不动了,有的走了。还有个原因,这戏太“土”。土得有些年轻观众坐不住。他们看惯了短视频里三分钟一个反转,哪耐得住听小二姐数十二个月的花?
有回我在石家庄一个文化馆看演出,有个小姑娘学唱这段。底下坐着二三十个人,一半在刷手机。小姑娘唱到一半,忘词了。她站在台上,脸红得跟戏服一个色。底下有人笑。可也奇怪,笑完了,一个老头突然喊了句:“接着唱!俺等着哩。”小姑娘愣了一下,愣完之后,把词又接上了。那一刻,底下刷手机的少了一半。不是被吓的,是被那嗓子拽回来的。你想想,一个忘词的小丫头,都能把人心勾住。这戏的底子,得有多硬。
梦做完了,戏还得有人接着梦
我有时候觉得,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这出戏,本身就是个梦。小二姐在梦里嫁了人,戏台下的姑娘在戏里看见了自己,老艺人在台上把一辈子唱成了一夜。梦醒了,戏散了。可那点甜,还在嗓子眼里打转。你走在乡道上,风一吹,好像还能听见有人哼“三月里来桃花开”。那是谁?不知道。可你只要听见,就知道这戏还没死绝。
想听河北丝弦小二姐做梦的老录音,或者找找那几段唱词,去剧本网翻翻吧。那上头有戏迷自己整理的,有的旁边还写着“某年某月某村某老艺人唱”。那行字,比啥都金贵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