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昨天 13:11

刘魁显铜像底下,压着半部没唱完的河北戏曲史

你走进石家庄剧院丝弦艺术陈列馆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戏服,不是乐器,是刘魁显的铜像。黑乎乎的,杵在大厅中央。这老头是谁?石家庄市丝弦剧团创始人,第一任团长。没他,石家庄丝弦可能早就散在冀中平原的土坷垃里了。我头回去那天,铜像前头搁着半盒烟,不知道哪个老戏迷放的。三根点着,两根灭了。就那么摆着,跟供品似的。
我站在铜像前头看了半天。旁边一个保洁大姐过来拖地,见我不走,说:“你是来看戏的?戏得晚上才有。”我说我就看看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把铜像底座擦了擦,嘴里嘟囔:“这老头可操心了,天天有人来给他递烟。”你听听,在石家庄,刘魁显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。他成了个能接烟的老伙计。
丝弦这名儿,是从四根弦上得来的

石家庄丝弦还有一堆别名。弦腔、弦索腔、河西调、小鼓腔、罗罗腔、女儿腔。你听这些名,跟听村里人叫小名一样。喊啥都行,反正都是它。但“丝弦”这俩字最贴。为什么?因为它最早的文场就是“四架弦”——弦索、月琴、大三弦、小三弦。四弦,念快了就是“丝弦”。不是啥雅名,就是顺嘴叫出来的。跟村里人管卖豆腐的叫“豆腐张”一个道理。
我认识一个在石家庄群艺馆待过的老乐师,他说丝弦以前不兴用简谱,更不兴五线谱。全凭耳朵。四根弦往那儿一架,师傅先拉一遍,你就得跟着溜。溜会了,还得会“让”。就是别的乐器进来的时候,你得退一点。不抢。这“让”字,现在学院里都教不着。他说着叹了口气:“现在孩子都太急。还没学会走,就想着跑。一上台,跟打架似的,谁也不让谁。”
真声喊字,假声翻高,这是丝弦的看家本事

石家庄丝弦的唱法,你头回听会觉得怪。它先用真嗓子把字咬住,跟说话一样,实在。然后突然一个大跳,翻到高音区,换成假嗓子拖腔。那感觉像什么呢?像一个人好好地走路,突然一脚踩空,飞到半空,又轻轻落下来。老艺人管这叫“尾腔翻高”。就这一下,能把人的心从腔子里提出来。
我头回在正定听这唱法,以为演员要破音了,结果那假声稳稳当当飘出来,跟放风筝似的。旁边一个大爷眯着眼,手指头在膝盖上打圈。我问他听着咋样。他说:“这是真功夫。没个十年,那音上不去。”说完又补一句:“现在好多人上不去就喊。喊上去的,跟唱上去的,是两码事。”你听听,外行听热闹,内行听门道。那门道就在真假声接茬的地方,接得顺不顺,滑不滑。顺了,滑了,才叫丝弦。不然就是扯嗓子干嚎。
农闲搭班,农忙散伙,这是丝弦的“土根”

石家庄丝弦早年间没有专业剧团。全是农民。秋收完了,地一冻,几个好嗓子的凑一块儿,背上铺盖卷就走。唱一冬,开春了,各回各家薅草浇地。你说是戏子吗?不全是。他们手里有锄头,脚上有牛粪。所以他们唱戏,身上带着一股子庄稼地的味儿。那不是土气,是地气。你让他们演个皇上,那也是刚从地里回来的皇上。可就是这股劲儿,真。不装。
有回我在藁城一个村看戏,散场后跟一个拉板胡的老头蹲在台边聊天。他说他爹以前就是这种“半农半艺”的丝弦艺人。冬天唱戏,夏天种瓜。有年麦收,戏班子都散了,他爹在地里割麦子,突然站直身子,对着满天晚霞吼了一嗓子丝弦。声传出去老远。隔壁地里的人听见了,也回了一嗓子。俩人就那么隔着一块地,你一句我一句,把一出《空印盒》给对完了。他说:“那才叫痛快。比台上还痛快。”我听着都痛快。
五百出老戏,现在能演全的还有几出?

资料上说,石家庄丝弦传统剧目有五百多出。五百出。你品品这数字。够一个剧团不重样演两年。可现在就剩个零头。能演全本的,掰着指头数,《空印盒》《白罗衫》《小二姐做梦》《赶女婿》《金铃计》《杨家将》《宗泽与岳飞》这么几出。有些戏就剩个名字,连本子都没了。有些本子在,可没人会排。老艺人走了,带走的比留下的多。
我在旧货市场上见过一本油印的丝弦剧本。封皮没了,头一页写着《金铃计》三个字。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念白和唱词。摊主要五十。我犹豫了一下,旁边一个大爷伸手就拿走了。掏钱的时候比我还快。我问他:“您也唱丝弦?”他说不唱。就是买回去放着。“我爹以前唱过这出。他没了以后,这戏我就再没听过。买回去,闻闻油墨味。”他走了以后,我愣了半天。你看,戏没死。它变成了纸上的字,变成老人鼻子底下的油墨味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。
陈列馆里的行头,每一件都像在等人来穿

石家庄丝弦艺术陈列馆里,那些靠旗、盔头、蟒袍,都用玻璃罩子罩着。灯光打上去,金线还亮。可亮得有点孤单。你凑近了看,能看见有些戏服的腋下磨薄了,有些靴子底上还有干了的泥印。那些不是布展方没擦干净。是擦不掉的。那泥印可能是某个演员在某个庙会的雨夜里踩上的。那腋下的磨损,是无数次“甩袖”“勒头”留下的。它们被风干了,锁在玻璃后头,等下一身汗来暖它。
有个馆里的工作人员跟我说,有回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演员来参观。看见一件旧蟒袍,突然不走了。就那么站着,隔着玻璃,手慢慢抬起来,在空气里摸了一下。像摸那袍子的袖子。他儿子在旁边小声说:“爸,走吧。”老头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句:“这件,我穿过。1978年,在井陉。”工作人员后来查了档案,还真是。那一笔一画记着的,不过就是岁月里的一件旧衣裳。
别把丝弦供起来,它得在土里滚

我见过不少人说,要把石家庄丝弦“保护”起来。怎么保护?录成视频,做成数字档案,请进大剧院。可丝弦这玩意儿,你把它请进空调房,它反而蔫了。它得吹野风,得在庙会的尘土里滚,得让台下嗑瓜子的声和台上板胡声搅和在一块儿。那才活。你把它弄得太干净,那口“土腥气”就没了。没了土腥气的丝弦,还是丝弦吗?那叫弦乐四重奏。
有回在栾城,一个班子在露天演出。风大,把字幕布刮得乱飞。演员在台上唱,底下人裹着军大衣听。唱到“哭腔”那段,一个老太太突然哭了。不是嚎,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。她也不擦。旁边人也不劝。等戏唱完了,风也小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拎着小马扎走了。那背影,跟戏里那个人物一样,慢慢消失在黑地里。你看着,就觉得石家庄丝弦没那么容易死。它长在这些人心里。一茬一茬的,像麦子。
想找石家庄丝弦的老剧本,别去什么大书店,那里头没有。上剧本网翻翻。那儿有戏迷自己传上去的手抄本、油印本,有的还带着某年某月某村演出的记录。那才叫东西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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