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8 小时前

老鼓手说,这谱子不是写出来的,是拿命在泥地上砸出来的

你见过花鼓灯鼓谱吗?可能没见过。但你一定听过花鼓灯。安徽凤台、怀远、颍上那一带,逢年过节,锣鼓一响,人能把整条街都堵了。那鼓声不是从鼓里敲出来的,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。你站在旁边,脚底板都跟着发麻。
可你要问那鼓点是怎么记下来的,十个鼓手有九个会朝你摊手:“记啥?都在手上。”还有一个会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烟盒纸,上头画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,跟鬼画符一样。你不认得,他认得。你要是再问,他就把烟盒纸收回去,说:“这可不是给你当字看的。”
花鼓灯的鼓,不是拍子,是人的心跳

花鼓灯鼓谱这东西,说到底是给打鼓的人自己看的一个“拐棍”。真正上了场,谁还看谱?鼓手把两条腿叉开,鼓往左腿上一架,右手拿槌,左手拍鼓帮。那架势一摆开,你就知道,这人是跟鼓长在一起的。鼓点一起,姑娘们就动了。不是先动脚,是先动腰。腰一动,整个场子就跟着摇。鼓手看的是舞者的腰,听的是锣的尾音。你要是打慢了半拍,那舞步就乱了;打快了,又显得抢。老鼓手管这叫“跟人走”,不叫“照谱打”。
我头回在凤台看花鼓灯,是个腊月集。敲鼓的是个黑脸汉子,五十来岁,袖子撸到胳膊肘,手腕子粗得跟个树根一样。鼓点子又脆又密,像往冰上撒豆子。旁边一个老太太看得直拍腿:“这鼓打得,粘人!”后来我才懂,“粘人”在花鼓灯行当里,是夸鼓手最顶级的词。不是鼓粘人,是鼓跟舞的人粘成一体了。
老谱子上的符号,读起来跟说黑话一样

我认识一个会看老花鼓灯鼓谱的人,叫常老四。怀远人,六十多了。他有个油纸包,里头裹着一沓发黄的纸。那上头画着圈圈、点点、三角,还有一串串竖线。我让他教我看。他抽出一张,指着几个圈说:“这是‘老虎磨牙’。”又指着几道竖线说:“这是‘老牛甩尾’。”我听了直愣。这哪是谱子,这是给鼓点起的外号。
他念那谱子时,嘴里“咚咚、嗵嗵、嗒嗒”地来,跟说快板一样。念着念着,腿就夹紧了鼓,手在空气里比划。我说你念出来比打出来还带劲。他笑:“你听懂了?”其实我就听出个热闹。但那种热闹,是活的。不是纸上那些符号能给的。花鼓灯鼓谱真正的意义,就是给这些活在嘴上的东西留个记号。哪天人不在了,纸还在。哪怕后来人念不出那个味,至少知道,以前有种东西叫“老虎磨牙”。
鼓谱里藏着“文场”和“武场”两套脾气

懂行的人知道,花鼓灯鼓谱分文场、武场。武场不用多说,打起来跟过年放炮一样,锣、鼓、钹一起上。讲究的是气势,是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:花鼓灯来了。文场就细了。鼓槌在鼓边敲,声音软下来,跟说悄悄话一样。那是给“大花场”和“小花场”留的。姑娘们转伞,小伙子翻跟头,全在这时候亮真功夫。鼓手得会变。刚才还是老虎下山,一转脸就得变成猫蹭墙。常老四说,他年轻时候跟过一个老鼓手,外号“一槌定”。那老头打鼓,从头到尾不换谱。可文场武场,全靠手腕子上的劲。劲大一点,就是武场;劲小一点,就是文场。谱子还是那个谱子,脾气变了。我问他这怎么学。他斜我一眼:“学?你得天天看,天天听,听上十年,你自己手就懂了。”你品品。花鼓灯鼓谱这东西,纸上记的是形,心里装的是气。气不对,形再准也白搭。
现在的小年轻,拿手机拍鼓谱,老鼓手气得直瞪眼

常老四有个徒弟,二十出头,挺机灵。有回常老四打了一段“紧中慢”,那徒弟掏出手机就录。常老四当场把鼓槌一撂:“你录它干啥?录回去你能学会?”徒弟说:“回去多听几遍。”常老四叹了口气:“你听一百遍,不如跟我打十遍。那手机里的鼓声,是死的。我手底下这鼓,是热的。”徒弟没吭声,把手机收起来了。后来他学得挺快。不是听会的,是天天泡在常老四家,帮着他晒烟叶、搬鼓架子,顺便挨两句骂。有天晚上,他忽然打出了一段跟常老四几乎一样的“紧中慢”。常老四没夸他,就说了句:“沾弦了。”那徒弟乐得跟中了奖一样。
你看,花鼓灯鼓谱传下来的,不是几张纸。是这种“沾弦”的瞬间。你打出来了,老师傅一点头,比发你本红皮证书都踏实。
谱子会丢,鼓声不会停

我常想,花鼓灯鼓谱这玩意儿,到底算不算“谱”?算,又不算。你把它当音乐教材看,太糙了。可你要真把它扔了,那些鼓点就没了。它就像你爷爷在日历边上写的“今儿下了四指雨”。听着没用,可那里面有日子。有日子,就有人味。
常老四那个油纸包,我后来再没碰过。他也不让我多拍。只许我坐着听。有回他喝了点酒,把一张老谱子举到灯底下,眯着眼看。看了半天,说:“这是我师叔写的。这老东西,活着的时候连个相片都没留下。就这几个圈圈,还替他活着。”我听了,鼻子有点酸。他倒笑了,把纸叠好,塞回油纸包:“行了,想看老本子,去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花鼓灯的老词老曲。比我这破纸强。”他说完把鼓挪了挪,又打起来。那鼓声从窗子里挤出去,往巷子里钻。巷子里有狗叫,有小孩跑,有冬天的风。鼓声混在里头,一点不孤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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