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边上那帮人,鼓一响能把河风都跳热了
你见过淮河边上的人跳颍上花鼓灯吗?没见过的话,找个正月十五去一趟。不用进剧场,就在河坝底下,打谷场上,哪儿的土最厚往哪儿钻。鼓一响,人一围,场子就起来了。那热闹不是谁组织的,是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的。我头回看颍上花鼓灯,是跟一个收旧货的朋友下乡。车开到颍上县一个叫半岗的镇子附近,走不动了。人把路堵了。我摇下车窗一瞅,好家伙,里三层外三层,场子中间十几个姑娘顶着花伞转圈,脚底下的步子碎得跟缝纫机针脚一样。旁边几个壮汉赤着膀子,腰里扎红绸,跳起来落地“咚”一声,灰都震起来半尺高。我朋友说:“今儿有戏看喽。”车一锁,俩人挤进去就再没出来。
兰花和鼓架子,一柔一野,搭起来要命
颍上花鼓灯里最有看头的,是“兰花”和“鼓架子”。兰花是女角,不全是姑娘,也有上了岁数的大姐。她们手里拿把彩扇,舞起来跟蝴蝶扇风一样。那腰软得不像话,可你细看,脚底下根是稳的。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一毫都不带差的。鼓架子是男角,那可不是摆样子的。他们得能翻,能蹦,能在地上打几个旋子。最绝的是跟兰花对舞的时候,一个刚一个柔,那叫“逗”。不是言语逗,是身子逗。你往前一探,她往后一仰;你往上头一蹿,她往下一蹲。跟打太极一样,可又比太极野得多。
我见过一个五十来岁的鼓架子,姓从,人都叫他“从黑子”。皮肤黑得跟河泥一样,笑起来牙白得晃眼。他在场上一口气能翻十几个跟头,翻完脸不红气不喘。我问他练几年了。他伸了四个指头:“四十年。”我惊了。他摆摆手:“这不稀罕。俺们这儿,不会翻跟头的都不敢说会花鼓灯。”你听听,这口气。颍上花鼓灯的根,就在这种“不敢说”里扎着。
淮河的灯歌一唱,能把人的魂从水面上勾回来
颍上花鼓灯不只是舞,还有灯歌。那歌不是唱出来的,是“喊”出来的。嗓子粗粗的,带着水气,像从淮河船上飘过来的。有一回我听一个老艺人唱《送郎》,词儿我没全听懂,可那调子往下一沉,我心就跟着一坠。旁边一个婶子说:“这是唱男人跑船去了,女人在渡口等。”我再看那唱的人,四十出头,眼睛望着远处,像真在等人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颍上花鼓灯里的歌,不是表演,是日子本身。男人出船,女人守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。攒了一肚子话,就搁在灯歌里唱出来。你听的是调,他们过的是命。
从黑子说,他的鼓是给他爹打的
从黑子有面旧鼓,鼓皮补过两回。他说那鼓是他爹留下的。他爹当年是半岗一带出了名的“伞把子”,就是花鼓灯班里领头的。打鼓、唱灯歌、带队伍,样样拿手。从黑子小时候跟他爹跑场子,十来岁就迷上了。他爹不教他,说这行当苦。他就偷着学。他爹晚上把鼓锁在堂屋,他就趴在窗户外头听。听会了,就在自己腿上拍。拍得两条大腿常年青一块紫一块。
后来他爹没了。鼓就归了他。他说他每次打完鼓,都要把鼓擦一遍,鼓槌搁在鼓面上,不让人碰。“这鼓里头有我爹的汗。我打它,他听得见。”我问他现在还有多少人会打颍上花鼓灯的鼓。他伸出三根指头:“半岗这一片,能打全堂的,不超过这个数。”我看着他,他掏出根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河风大,烟纸被吹得簌簌响。那响声,跟他鼓槌底下最轻的那一拍,一个味儿。
正月十五的场子,是拿命在耍
颍上花鼓灯最疯的时候,是正月十五前后。那几天,半岗、关屯、王岗这些地方,一个村接着一个村地耍。从黑子他们一班人,一天跑三个村。白天一场,晚上一场,半夜还加一场。我说这不累吗?他咧咧嘴:“累?一年就等着这几天。累死也值。”他给我看他的脚,脚底板全是厚茧。脚后跟还有道裂口,用胶布缠着。“鞋不能穿新的。新鞋打滑。就得穿旧的,底子磨薄了,跟地贴得实。”你听他讲话,哪句不是经验?哪句不是用身子换来的?
有个跟从黑子搭伴的兰花,姓米,四十来岁。跳了二十多年,膝盖有伤。她上场前得吃片止痛药。可一跳起来,那腿跟没有伤一样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出啥滋味。这哪是跳舞,这是拿命在跟日子对唱。她下场后我夸她跳得好。她摆摆手:“好啥,老了。以前能连着转三十圈,现在二十圈就晕。”我说那你还跳?她看我一眼:“跳。趁还能跳。哪天跳不动了,搬个板凳坐边上看年轻人跳,也得守着这鼓声。”你听听,颍上花鼓灯就是靠这种人传下来的。不是靠谱子,不是靠录音,是靠一股子“舍不得不跳”的劲。
现在年轻人往外跑,可鼓声一响他们又回头
半岗的年轻人都去合肥、去南京打工了。村里平时冷清得很。可一到腊月二十以后,那些年轻人就陆陆续续回来了。从黑子说,有些后生在外头一年到头不给他打电话,可一到家,头一件事就是跑他家来:“叔,今年还耍不耍?”从黑子故意板着脸:“耍啥?没人。”后生就笑:“怎么没人?我不算人?”然后俩人蹲在门口,从黑子把烟递过去,就开始聊今年跳哪个场子,加什么新动作。
我有一回真见着那帮后生排练。十几个大小伙子,大冷天脱了外套,在打谷场上练旋子。地上冻得跟铁一样硬,他们摔了跟头也不吭。有个小伙子练“盘鼓”,就是人叠人,底下一个壮的,上头站个瘦的。那瘦的在上头做了个“回头望月”,底下人晃了一下,他“咚”地跳下来,搓搓手:“再来。”旁边从黑子靠在鼓上,嘴里喊:“腿绷紧!你那是跳花鼓灯还是跳秧歌?”骂得凶,可眼里有笑。他后来跟我说:“这帮小崽子,比我们当年还不要命。行,断不了。”
这鼓声是从淮河里捞出来的,早晚还回淮河去
我离开半岗那天,天快黑了。从黑子送我到路口,忽然说:“你写文章的人,别把咱这写得太惨。”我乐了:“那你想要我咋写?”他想了想:“你就写,淮河边上还有人跳。鼓一响,风就热了。”我记下了。车开出去老远,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河坝上,旁边那面鼓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风大,可他没动。
颍上花鼓灯还在。在淮河的风里,在打谷场的土里,在从黑子那面补过两回的旧鼓里。你要真听见了,就挪不动脚。想多了解这玩意儿,光听我说不顶事。去剧本网翻翻,有花鼓灯的老词老调,还有好些个手抄的灯歌唱本。那上头,全是淮河的水汽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