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辈子就活那几亩地一场鼓,到死都念着“伞把子”三个字
你问花鼓灯艺人是什么样的?我跟你讲个人。凤台县丁集乡,有个老头叫陈孝华。我见他那年,他七十三。背驼得跟问号一样,走路拖腿。可一进排练场,把花鼓往腰上一架,整个人“咔”一下直了。那鼓点一响,他脚底下碎步挪起来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旁边小年轻都看傻了。这就是花鼓灯艺人。平时缩在日子里,跟个普通老头没两样。鼓一响,魂就回来了。我蹲在边上看了半下午。他教几个徒弟跳“大花场”,一个动作抠了二十遍。有个十六七的小子,翻跟头翻歪了,摔在垫子外头。陈孝华也不扶,拿鼓槌点点地:“起来。你爹把你送来,是让你学艺,不是让你来给我磕头。”那小子咬着牙爬起来,又翻。翻正了,陈孝华才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,在花鼓灯艺人里头,算是顶格的夸了。
“伞把子”不是官职,是命
花鼓灯艺人这个圈子里,最硬的称呼是“伞把子”。不是谁都能叫的。一个班子,几十号人,伞把子就一个。他打伞,领场,指挥全场。鼓怎么下,兰花怎么走,鼓架子从哪边上,全看他手里那把伞。伞往左一摆,左边上;伞尖往下一压,全停。那伞就是他的令旗,比村长说话都管用。
陈孝华年轻时候就当伞把子。他说他二十四岁接手那把伞,是他师傅传的。那伞是油纸伞,竹骨都红了,像被人血浸过。他师傅咽气前把伞搁他手里,说:“这伞不能倒。你倒,班子就散了。”陈孝华记了一辈子。那伞他平时用绸子裹着,挂房梁上。有回他孙子要拿去当玩具,被他拎着扫帚追出去二里地。他老婆骂他:“一把破伞,比孙子还金贵。”他瞪眼:“你懂啥?那上头有魂。”花鼓灯艺人就是这脾气。别的都能让,伞不能让。那不是道具,是根。
兰花不是好当的,膝盖和腰得先死一回
花鼓灯艺人里,女角叫兰花。听着软,练起来是另一码事。陈孝华班子里有个兰花叫巧云,三十多岁,孩子上初中了。她跳花鼓灯跳了二十年。脚踝伤过,膝盖积水,腰也不好。我见她上场前坐那儿,自己给自己揉膝盖,揉得龇牙咧嘴。我问她:“还跳啊?”她笑:“不跳干啥?俺娘跳到五十八,俺还早。”她娘也是花鼓灯艺人。当年在凤台这一片,说起“大巧云”没有不知道的。她算“小巧云”。
巧云说,她小时候跟她娘跑场子。她娘在场上跳,她蹲在后台吃烧饼。有一回她娘跳到一半,脚崴了,硬是单腿跳完,下来人直接坐地上起不来。她吓哭了。她娘搂着她说:“傻闺女,这有啥。花鼓灯艺人的命,一半在腿上,一半在鼓里。腿折了,鼓还在。”这话她记到如今。现在她自己腿也不行了,可一上场,跟没事一样。你从台下看,那步子轻得跟踩水一样。你到后台看,裤腿一卷,两个膝盖肿得跟发面馍馍似的。这就是花鼓灯艺人。台上给你的,全是好的。坏的,都在后头藏着。
他们这行,没有退休这一说
你以为七十三的陈孝华该歇了?歇不了。他说:“我要是不打鼓,手先不答应。”每天早上五点半,他起来。先泡壶茶,然后坐在院里,拿筷子在桌边上敲一套“大花场”的鼓点。敲完,才觉着一天开了。有回他重感冒,发烧到三十九度。他儿子把他锁屋里,不让出门。他就在屋里拍床板,拍得邻居来敲门。后来没办法,放他出去。他到排练场坐了会儿,看年轻人练。看着看着,手就痒了。后来他承认:“我那天是爬着去的。”这人已经跟鼓长成一体了。你让他不碰鼓,比让他死还难受。
花鼓灯艺人这行当,压根没退休这回事。只有“打不动了”。可真打不动的时候,人也快没了。陈孝华说他师傅就是那么走的。头天还在教人打鼓,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。手里还虚虚攥着鼓槌。家里人说,那鼓槌掰都掰不下来。后来就让他带着走了。他讲这个的时候,很平静。像说一种最好的结局。“学这行的,能死在鼓跟前,是福气。”你听听,这是什么话。可你看着他,又觉得真没比这更体面的了。
现在的年轻人,吃不了那个“闲苦”
陈孝华现在最愁的,是没人。不是没人学。是学了留不住。一个后生,学三年,能翻十几个跟头,能打半个场子。然后呢?跑合肥去了。进厂,一个月四千。陈孝华说:“四千多吗?在凤台,算可以。可他不知道,他把手上那点东西扔了。那点东西,拿钱买不回。”我问他:“你给徒弟多少钱?”他苦笑:“我给啥?教他们我都不要钱。可他们得吃饭啊。这个苦,我能吃,他们不能。他们有家,有娃,有房贷。我不能拿‘艺术’俩字捆着人家。”你听这话,心里多通透。可越通透,越没辙。
有个在县文化馆帮忙的年轻人跟我说:“陈老师这儿就像个漏斗。进的多,留的少。有真喜欢的,可光喜欢没用。你得能扛住穷,扛住闲话,扛住‘学这有啥用’那种眼神。”我问陈孝华现在还有几个徒弟。他伸出四根指头。四个里头,最大的四十多,最小的十六。他说:“四个够了。能有一个接我的伞,就值。”说完,他抬头看了眼房梁。那伞裹在绸子里,安安静静的。
他们不怕老,怕被当热闹看
现在有些地方搞旅游,把花鼓灯艺人请去。给钱,管饭。就在景区门口跳。陈孝华也去过。去了一次就再不去了。他说:“那不是跳花鼓灯。那是猴戏。”人家让他跳短一点,五分钟一段,跟游客照相。他受不了。“花鼓灯的场子,得有‘气’。那气是十里八乡的人聚出来的。你在那儿跳,旁边人举着手机,把你当稀罕。那鼓是死的,人是僵的。”他宁可回村,在打谷场上跳给庄里人看。哪怕底下就二十个老头老太,可那眼神对。你跳给他们,是回家。你跳给游客,是卖唱。这里面差别,比天大。
我问他,那你以后跳给谁看。他想了半天,说:“跳给地看。跳给淮河看。跳给谁看都行。只要这地还认这鼓声,我就没白跳。”那天他站在河坝上,脚底下是刚翻过的土。他忽然把鼓架起来,打了一段。没有观众。就我和他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鼓声顺着河面往前滚。滚着滚着,跟远处的船笛声混在一起。你分不清哪是鼓,哪是河。好像淮河本来就是这个声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花鼓灯艺人好像不会消失。他可能就在哪条河坝上站着,鼓一响,就有人从各个村子里冒出来。跟从土里长出来一样。
想多知道些花鼓灯艺人的事儿,别光看新闻报道。去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不少老艺人自己记的唱词、鼓点,还有旧照片。你慢慢看,能看出那油纸伞底下,压着多少人的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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