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护来保护去,最怕的是把那股子野劲保护没了
2006年,花鼓灯非遗的牌子挂下来了。头一批国家级。凤台、怀远、颍上那些老艺人都挺高兴。觉得熬出头了。上面来人,送证书,发铜牌,还给了钱。陈孝华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,把鼓架擦得锃亮。他以为从今往后,这玩意儿就有人管了,不会断了。现在你问他,他蹲在河坝上抽烟,半晌说一句:“牌子是铁的,人是肉的。”我记着他说话时那个表情。不怨谁。就是觉着哪儿不对劲。像你给一匹野马套了个金笼头。好看是好看,可马不得劲。
挂牌子以前,花鼓灯用不着人保护
花鼓灯非遗没挂牌之前,在淮河边上活得好好的。不需要谁号召。一到正月,各个庄子自己就动起来了。你出鼓,我出伞,他出灯。搭班也不用签合同,说一声“今年还上你家”,人就来了。那会儿花鼓灯是日子,是节气,是年轻男女互相看对眼的机会。跟吃饭喝水一样,用不着“保护”俩字。你见过谁把喝水列成非遗的?
凤台有个老人跟我讲,他年轻那会儿,跳花鼓灯跳到半夜,浑身汗湿透,回家拿凉水一冲,倒头就睡。第二天起来接着跳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“传承”,什么叫“抢救”。你跳,就有人看。有人看,就有人学。不用做工作。那根线自己就连上了。可现在呢?你要是不挂牌子,不做项目,不喊口号,连个像样的场子都凑不起来。你说这是进步还是退步?
牌子一来,钱来了,会也多了,鼓却歇了
花鼓灯非遗挂牌后,变化挺实在。县里有经费了。老艺人评上传承人,一年能领几千块。学校也搞“非遗进校园”。陈孝华被请去教过课。一周两节,给小学生讲花鼓灯。他说头两节课还行,孩子们新鲜。到第三节课,就剩他一个人对着空教室。问为啥?老师说期中考试。再后来,学校让他把课录成视频,“方便以后放给孩子们看”。他当时就把鼓谱往桌上一摔:“看视频能学会,那还要师傅干啥?”
会也多。省里的会,市里的会,县里的会。陈孝华去开过几回。开完他回来跟徒弟说:“一屋子人,全在说‘打造’‘包装’‘市场化’。没一个人说鼓怎么打才粘人,伞怎么转才不散。我坐在那儿,跟个摆设一样。”花鼓灯非遗这四个字,有时候像个筛子。把最会说话的人留下了,把最能跳的人筛出去了。
最怕的是“热了场面,凉了心”
有个现象特逗。现在花鼓灯非遗的名声比从前响。你上抖音搜,能刷出一堆视频。舞台也漂亮,灯光也炫,演员也年轻。可老艺人看了直摇头。陈孝华说:“那叫花鼓灯?那叫穿着花鼓灯衣裳跳广场舞。”不是他嘴毒。你细看就能看出来。鼓点不对。不对在哪儿?太齐了。齐得跟机器切出来的一样。花鼓灯的鼓,最要紧的是“活”。鼓手跟着舞者的气口走,舞者又跟着鼓手的劲头回。一来一往,像俩人吵架又像俩人谈恋爱。你现在全给排成音乐,卡在拍子上。好看是好看,可那股子“斗”的劲儿,没了。
我问他:“你不怕得罪人?”他说:“我怕啥?我都这岁数了。我就是可惜。你把花鼓灯非遗热热闹闹地端上台,底下坐一群领导,看完了鼓掌。可那鼓声一停,场子一散,啥也没留下。淮河边上那些村子,该冷清还是冷清。这能叫活?”这话重。可你看着他,又没法反驳。
传承人这个头衔,戴着比不戴还累
陈孝华是省级花鼓灯非遗传承人。这头衔搁别人身上,是荣誉。搁他身上,是担子。他七十多了,还得骑电动车去教课。今天跑这个乡,明天去那个镇。人家给五十块误工费,他不要。他说:“我要你那五十干啥?你让娃娃们多来几个就行。”可娃娃们来不了。都在写作业。镇上书记说:“陈老,你把东西整理整理,我们给你印书。”他嘴上应着,心里苦笑。他那些东西,怎么整?鼓点里的“粘”字怎么写?伞把子往左一摆那下半秒的“犹豫”怎么写?写不出来。写出来也是死的。
有回他喝了点酒,跟我说:“我这一肚子玩意儿,就跟我这人一样。搁地里能长,搁纸上就死。你让我写,不如把我埋了,来年看看坟头上能不能长出个会打鼓的后生来。”我听着,笑得比哭还难受。花鼓灯非遗最苦的地方就在这。它不是物件。不能修,不能裱。它得在人身上活着。人没了,就真没了。
可你要说它死了,它又总在你耳朵边上响
临走那天,我陪陈孝华在淮河大坝上走了好长一段。他忽然停下,说:“你听。”我听了。风声,水声,远处有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过。他说:“你再听。”我屏住气。好像……有鼓声。很远,若有若无的,混在风里。我以为是幻觉。他笑了:“那是王岗那边。有人练鼓。”我说这么晚还练?他说:“练。白天没空。夜里练。以前我们那会儿,都这么过来的。偷偷练。越练越疯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不担心了。花鼓灯非遗这东西,你保护也好,不保护也好,它有自己的性子。它往土里钻,往风里藏,往那些不肯松手的人身上赖。你拉不动它,也推不开它。它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活着。你说它脆弱,它比谁都韧。你说它兴盛,它又确实在少。也许这就是花鼓灯非遗本来的命。不归谁管。只归淮河。
想听老的花鼓灯曲子和词,别去什么音乐平台扒拉了。上剧本网看看。那上头有老艺人自己记的灯歌唱本,有的还标着“某年某月录于某庄某户”。那比任何非遗申报书都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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