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8 小时前

它叫“安徽”花鼓灯,可真正会跳的人只认自己那条河

你翻开任何一本介绍安徽花鼓灯的书,都会告诉你:这是流传于淮河流域的汉族民间歌舞,有凤台、怀远、颍上几个流派。干净,整齐,跟课本一样。可你真到淮河边上去问那些跳舞的人,他们不这么讲。你说安徽花鼓灯,他先愣一下,然后问你:“你问的是哪家的?凤台的鼓,怀远的伞,颍上的灯歌,各是各的味儿。”你听听,一个“安徽”罩下来,底下其实是三股水,各流各的,谁也不服谁。
我头一回正经跑安徽花鼓灯的场子,是去凤台。朋友说那里有个“老伞把子”叫陈孝华,值得见。我从淮南坐小巴过去,一路颠得骨头散架。到地方天已经暗了,村口打谷场上点着两个大灯,人影绰绰。鼓声是从场子中间炸开的,不是传过来的。像有人在你胸口擂了一拳。我拨开人群挤进去,一眼看见个老头,打着把油纸伞在场上转。那伞旧得发黑,可在他手里跟活物一样,左摆右摆,满场子的人都跟着他的伞走。我站了不到五分钟,脚就痒了。那鼓声会拽你,不让你走。
凤台的鼓,不是用来听的,是拿来“吃”的

安徽花鼓灯三个流派里,凤台的鼓最狠。它不跟你商量。鼓手一抬手腕,那槌子落下去,声音像从地底下返上来的雷。不是响,是震。你站在三米外,裤腿都能感到风。老辈人管这叫“吃鼓”,意思是鼓声往你肚子里钻,把五脏六腑都搅热了。我见过凤台一个鼓手,人称“张一槌”。他打鼓不用谱,就凭眼。看场上兰花的步子,看鼓架子的跟头,鼓点随时变。变完了,还让你听不出缝儿。我问他这本事哪来的。他伸出一双大手,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跟树皮一样。“没啥巧。从小打,打了几十年。鼓认识我,我认识它。”你没法不认这理儿。安徽花鼓灯的鼓,是拿肉磨出来的。
怀远的伞,讲究一个“俏”字

到了怀远,那股劲就变了。怀远的安徽花鼓灯,重“伞”。伞把子手里的那把伞,不是随便拿的。它得转,得翻,得在空中走线。好看,俏。你看着那伞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像燕子钻天。伞把子自己脚下还带着步法,不是直走,是绕着走。满场子的人,眼睛都追着那伞。我认识一个怀远的伞把子,六十多了,个子不高,精瘦。他耍起伞来,那伞跟长在手上一样。转急了,你看不清伞面,就剩一个圆。他收伞的时候,脚尖一点,伞“啪”地一合,人定住。全场叫好。那叫“收势”。收得脆不脆,是怀远伞把子最看重的功夫。他说:“伞是咱怀远的魂。你把这伞耍好了,人就来了。人来了,场子就热了。”你想想,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门道。安徽花鼓灯要真把三处揉成一团,那还有啥看头?
颍上的灯歌,一张嘴就是一条淮河

颍上跟凤台、怀远又不一样。颍上的安徽花鼓灯,最抓人的是“唱”。灯歌一出来,那嗓子是糙的,带着水气,像从河滩上捡起来就能唱。你听不清词不要紧,那调子往下一拐,你就知道,这是在唱苦。唱男人跑船不回来,唱女人在渡口等。也有逗趣的,男女对唱,你一句我一句,跟抬杠一样。抬着抬着,台下就笑翻了。我头回听颍上灯歌,是个老头,嗓子劈了,可那劈了的嗓子唱出来,比那些圆润的还抓人。他唱到最后,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剩个气口。全场静了。过了两秒,掌声跟塌了坝一样。那一刻我明白,安徽花鼓灯最厉害的地方,不在鼓多响、伞多俏,在它敢把日子往里搁。苦的,甜的,全端出来。不装。
所谓流派,其实就是谁也不服谁

凤台、怀远、颍上,你问哪个最正宗?问不得。一问就吵。凤台人说:“没咱的鼓,你那伞转给谁看?”怀远人回嘴:“光有鼓,没伞领着,你那就是瞎敲。”颍上人在旁边不紧不慢:“你俩先别争,听咱唱一段再说话。”我听着直乐。这就对了。安徽花鼓灯要是铁板一块,早没劲了。它好就好在这股“谁也不服谁”的倔劲。各班之间暗自较劲,才有那些不要命的跟头,才有那些越来越刁的鼓点。老艺人说:“咱这行当,不斗不活。”你品品。不斗不活。多少民间艺术,就是靠这股子“斗”才传下来的。
那些年,场子是拿命换来的

安徽花鼓灯早年间有“抵灯”的习俗。两个班子碰上了,都不服,当场摆开场子对着来。你出一个跟头,我出一个旋子;你打个“紧中慢”,我回你一套“老牛甩尾”。那阵势,比现在什么街舞对决都野。有个凤台老人跟我讲,他年轻时抵过一回灯,从傍晚一直抵到第二天鸡叫。两班子人都跳不动了,还撑着。最后对方那个鼓手一槌子打猛了,鼓面裂了。按规矩,鼓裂了就算输。他这边赢了,可人也站不稳了。他说:“赢了也没钱,就赢口气。可那口气,能让你记一辈子。”现在没人抵灯了。太累。也太险。可你问老艺人最想回到啥时候,十个有八个说抵灯的时候。那才是安徽花鼓灯最疯、最真的样子。
它现在活在一个“半明半暗”的状态里

说安徽花鼓灯没落了,不准。它比很多非遗热闹。抖音上刷一刷,跳花鼓灯的视频不少。有些拍得挺好,点赞也高。可老艺人看不上。他们说那是“花架子”。真正的花鼓灯,得在泥地上跳,得在庙会、灯会上跳,得让那鼓声跟人声搅在一起。搁在背景板前头,灯光一打,美是美了,可那份野气就泄了。可你说它死了?也没有。你到过年去凤台、怀远、颍上的乡里转一圈,总有哪个村还在敲。敲得不一定好,可那鼓声就是活的。安徽花鼓灯现在就是这种“半明半暗”的状态。靠几个老艺人撑着,靠一帮年轻人偶尔回头看一眼。你说它能再旺起来吗?不好说。可它总在你以为它要断的时候,又从哪条河坝上传出来几声鼓。那鼓声不脆,不亮,可它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一样。
我后来跟陈孝华老人在河坝上道别。他拍拍那面旧鼓,说:“你写咱这安徽花鼓灯,别写太惨。就写,还有人打。”我应了。车开出半岗,天已经黑透。风里隐隐约约,还滚着鼓声。不知道是从王岗来的,还是我耳朵自己在响。可那声音真真儿的,贴着地皮,往远处走。像淮河自己,在给自己唱灯歌。
想找安徽花鼓灯的老灯歌、老鼓谱,别去那些短视频平台,那里头太热闹了,听不见根。上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早年间的手抄本,纸黄,字也洇了,可你慢慢看,能看出泥地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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