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婺剧《姐妹易嫁》鉴赏

《姐妹易嫁》,如今已成为剧种的代表剧目之一。该剧情节紧凑,结局圆满,依托传统的婺剧声腔,虽仅有四名演员,却始终牵动观众的心神。

此剧实为移植之作,源自山东吕剧《姊妹易嫁》。而吕剧又取材自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中的《姊妹易嫁》,清代传奇《错姻缘》亦叙述同一故事。因原著中含有“宿命论”等色彩,新中国成立后,山东省吕剧团对其重新整理,方成今日所见版本。上世纪60年代,香港曾拍摄同名电影。婺剧在改编时,将原著中的“毛纪”更名为“曹纪”。

掖县相国毛公,家素微。其父常为人牧牛。时邑世族张姓者,有新阡在东山之阳。或经其侧,闻墓中叱咤声曰:“若等速避去,勿久溷贵人宅!”张闻,亦未深信。既又频得梦,警曰:“汝家墓地,本是毛公佳城,何得久假此?”由是家数不利。客劝徙葬吉,张听之,徙焉。一日,相国父牧,出张家故墓,猝遇雨,匿身废圹中。已而雨益倾盆,潦水奔穴,崩渹灌注,遂溺以死。相国时尚孩童。母自诣张,愿丐咫尺地,掩儿父。张徵知其姓氏,大异之。行视溺死所,俨当置棺处,又益骇。乃使就故圹窆焉。且令携若儿来。葬已,母偕儿诣张谢。张一见, 辄喜,即留其家,教之读,以齿子弟行。又请以长女妻儿。母不敢应。 张妻云:“既已有言,奈何中改!”卒许之。

原著中对各个人物背景交代,张家因为占了毛家墓地而家数不利,墓地迁走后毛父入因避雨入空坟溺死,才有了张家与毛家后续的姻缘。

在《聊斋志异》原文中,故事始于一段宿命式的缘起:张家因占毛家墓地而家运不昌,迁坟后,毛父避雨时溺于旧坟,由此牵出两家之后的姻亲。戏曲改编则略去这一玄幻背景,集中笔墨于“易嫁”主线。原著中“易嫁”情节不过四百字,戏曲则通过丰富的细节刻画,将短短几行文字铺展为一场起伏有致、妙趣横生的舞台佳作。

然此女甚薄毛家,怨惭之意,形于言色。有人或道及,辄掩其耳; 每向人曰:“我死不从牧牛儿!”及亲迎,新郎入宴,彩舆在门,而女掩袂向隅而哭。催之妆,不妆;劝之亦不解。俄而新郎告行,鼓乐大作,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。父止婿,自入劝女,女涕若罔闻。怒而逼之, 益哭失声。父无奈之。又有家人传白:新郎欲行。父急出,言:“衣妆未竟,乞郎少停待。”即又奔入视女。往来者,无停履。迁延少时,事愈急,女终无回意。父无计,周张欲自死。其次女在侧,颇非其姊,苦逼劝之。姊怒曰:“小妮子,亦学人喋聒!尔何不从他去?”妹曰:“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;若以妹子属毛郎,何烦姊姊劝驾也?”父以其言慷爽, 因与伊母窃议,以次易长。母即向女曰:“忤逆婢不遵父母命,今欲以儿代若姊,儿肯之否?”女慨然曰:“父母教儿往,即乞丐不敢辞;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身饿莩死乎?”父母闻其言,大喜,即以姊妆妆女,仓猝登车而去。

原著对于“易嫁”的描写,不过几百字,读者很快也就看完了。

剧情的根本冲突,集中于“嫁与不嫁”。观众虽从剧名已知结局,但编剧通过层层递进的矛盾,使“妹妹代嫁”这一结果变得自然可信。其冲突展开大致如下:

初始铺垫:曹纪知素花不愿嫁,但因奉旨完婚,不可违命,故有心试探;素花嫌曹纪出身寒微,临嫁反悔。

首次转折:素梅劝姊,素花暂允梳妆;曹纪见全家欢喜,欲说明已中状元,岳父张有旺为顾其颜面,示意勿提往事。此处埋下伏笔。

矛盾爆发:素花下楼窥看,曹纪故作哭穷,真相暴露。素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,戏也在此予她独立的抒情空间。
高潮与解决:父亲张有旺在几人之间周旋调停,碍于情面始终难言退婚。直至姐妹激烈争执,妹妹一句“若是给我定的婚,我一定去”,终促成易嫁之局。

剧本并未止步于此。高潮过后,又添一笔:素花得知真相后跳楼追喊“错了”,然已无挽回余地。这些冲突如剥茧抽丝,围绕“嫁否”与“如何嫁”展开,结构上借鉴传统“三番四抖”之法,层层推进,扣人心弦。场次之间亦运用戏曲常用的“反复”手法,通过重复唱段帮助观众理解剧情,即使中途入场亦不脱节。

在表演上,四位人物各有其独场戏:曹纪游街、素花园中、素梅劝嫁、有旺调停……这些段落既塑造角色,亦给予演员充分的展示空间。行当之间戏份均衡,难分主配,恰巧符合剧团演员众多的实际,使演员间调配更显灵活。

音乐唱腔亦具特色。全剧以芦花、拨子为基调,伴奏多有创新。开场锣鼓一响,老观众便知是《姐妹易嫁》。张有旺与素梅对唱中的芦花叠板,以及素梅决意代嫁时那段如京剧急急风般的流水快板,皆令人印象深刻。唱段旋律通俗上口,传播甚广。乐队老师常感叹:“这出戏最累人,从开场到落幕,几乎无一刻停歇。

”此外,移植过程中的方言转化尤为巧妙。吕剧中浓厚的山东方言,如“他姐夫”“他女婿”等称谓,在婺剧中悉数转化为金华地区的口语表达。例如素花哭诉“我这一生一世都要倒灶格啦”,宛如本地村妇诉苦,生动自然。张有旺一角,吕剧用老生,婺剧则改用丑行,经吴光煜先生演绎,一个朴实感恩、爱女心切又顾全面子、无奈卑微的父亲形象跃然台上。

这就是婺剧《姐妹易嫁》。透过这出戏,可见当年浙江婺剧团的前辈们如何将外来剧目精心本土化,终成经典。新与旧,从来不是对立。新戏为剧种注入生机,老戏则承载着历史与厚度,二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今日婺剧,所缺的并非厚度,而是有时难免被人为轻视与割裂的遗憾——这或许才是最值得叹息之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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