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远那个村,连墙根下的狗都踩着鼓点跑
你问怀远人,哪里的花鼓灯最野?十个有八个会抬手往南指:“娄楼。”再问细点,人家就笑了:“你自己去看嘛。到了娄楼,脚底板不痒算我输。”花鼓灯娄楼,说的是怀远县常坟镇下头的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房子盖得挤挤挨挨,巷子窄得只能过辆板车。可你正月里进去,那巷子就不是巷子了。是鼓道。锣鼓一响,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。老头拎着鼓,媳妇拿着扇,小娃娃顶着花伞往外跑。你站在当街,前后左右全是人。那鼓声从四个方向往你身上扑,躲都没处躲。
我头回去花鼓灯娄楼,是跟一个跑民俗拍摄的朋友去的。车刚停到村口,就听见里头“咚咚咚”地响。我朋友说:“看见没,这就是娄楼。白天种地,晚上跳灯。地越种越瘦,鼓越敲越响。”我推开车门,脚一沾地,那鼓声像从脚心钻上来了。腿自己就抖。不是怕,是痒。
娄楼的鼓,跟别处不一样,它“浑”
花鼓灯娄楼的鼓,有股子“浑”劲。啥叫浑?就是你不光能听见,还能看见。鼓手一槌下去,鼓面上的灰都跳起来半寸。那声音不是脆生生的,是闷闷的,带着土腥味。像从地窖里搬出来一坛子陈酒,封口一开,味道冲脑子。我见过娄楼一个鼓手,五十来岁,叫娄大强。他打鼓不坐,站着打。两腿岔开,鼓架在腰前。打急了,整个人跟着鼓点晃,那鼓也晃,看着像要散架,可就是散不了。他跟我说:“鼓跟人一样,你得让它撒欢。你把它勒太紧,它就死了。咱娄楼的鼓,不兴‘文’。要‘武’。要打得土掉渣,打得人坐不住。”我信。我在旁边站了十分钟,腿换了八个姿势。就是坐不住。
兰花手里的扇子,能扇出火星子
花鼓灯娄楼的兰花,那扇子耍得,跟风火轮一样。扇子开合之间,“啪”地一响,跟放小鞭似的。有个四十多岁的婶子,叫娄秀兰。我见她跳“小花场”,跟一个鼓架子对舞。那身子拧得跟麻花一样,扇子绕着头顶飞,脚底下的碎步密得看不清。鼓架子围着她转,想逗她。她忽然一蹲,扇子往上一抖,像个鹞子翻身,把鼓架子逼得退了半步。全场哄地笑开了。娄秀兰下来的时候,脸上全是汗,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。我夸她跳得俏。她摆摆手:“俏啥,老喽。年轻时候能连着转四十圈。现在二十圈就喘。”可你从台下看,她那二十圈,比多少人四十圈都有劲。花鼓灯娄楼的女人,跳的不是舞,是心气。是把一年到头的累和甜,全从脚底下甩出去。
娄楼的灯歌,是淮河边上最“土”的唱
花鼓灯娄楼还有一样绝的,是灯歌。那歌子,不讲究你嗓子好不好。要的是那股子野调。唱起来,跟站在河堤上喊人一样。尾音往上一挑,又往下一摔。有一回我听两个老人对歌,一个唱:“小小鲤鱼红红的腮,上江游到下江来。上江吃的是灵芝草,下江吃的是苦青苔。”另一个接:“苦青苔,苦青苔,再苦也得往下挨。等到春来发大水,一摆尾巴又回来。”就这几句,把一河滩的人都唱静了。我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,烟烧到手指头也没觉着。他后来跟我说:“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。唱的是鱼,说的是人。”你看,花鼓灯娄楼的灯歌,不跟你绕弯子。它把日子嚼碎了,再吐给你听。你听着听着,就觉得自己也成了那河里的鱼。
娄楼人跳花鼓灯,跟种地一样,是本能
花鼓灯娄楼最让我想不明白的,是它那种“不跳会死”的劲儿。娄大强家堂屋里,挂着一张黑乎乎的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群小伙子,光着膀子,腰里系着绸子,在打谷场上跳。他说那是1983年,村里第一次办“灯会”。他把相框摘下来,指给我看:“这个,我爹。这个,我叔。这个,我哥。都还小。现在,我爹没了,我叔瘫了,我哥出去打工了。就剩我还在打。”我问他:“那你不跟着出去?”他笑了:“我出去,鼓就没人打了。我媳妇说我是守鼓的憨子。我说,地得有人种,鼓也得有人打。都不打,娄楼还是娄楼吗?”这话挺糙,可你咂摸咂摸,里头有骨头。花鼓灯娄楼的人,不把跳灯当表演。他们觉得那是日子的一部分。跟锄草、挑水、烧锅一样。你不干,地就荒了。你不跳,村就空了。
娄楼现在,也闹“人荒”
可娄楼也愁。花鼓灯娄楼的年轻人都出去了。在合肥、南京、上海打工。一年回来一次。回来那几天,村里才有点动静。娄大强说:“过年那几天,是最热闹的。初一到初五,天天跳。一过初六,就没人了。连鼓都冷下来。”我问他:“那不是还能热闹几天吗?”他摇摇头:“光热闹几天,续不上气。我得天天打,才有劲。停久了,手就生了。手生了,心也就懒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摸了摸鼓面。那鼓面中间,被槌子敲出一个浅浅的凹。像一个人的心口窝,被人按下去一个小坑。
有回他喝了点酒,跟我说:“我不怕老。我就怕哪一天,这鼓摆在屋里,没人敲。那比死还难受。”我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屋外头,风刮得门板响。远处,隐隐约约,好像有谁在练鼓。一下,一下,不太连贯。可那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一样,往黑夜里钻。娄大强侧着头听了一阵,说:“是后街那个小孬子。才十二。偷着练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挺多东西。我没有再问。
花鼓灯娄楼这地方,你在地图上找,就一个小点。可你走近了,能看见一大群人,一辈子围着一面鼓,一把伞,一条河。他们跳啊唱啊,跟脚下的土较劲,跟流走的日子较劲。你问他们图什么?他们反过来问你:不图什么,活着,总得有点响动吧。
想听听娄楼的老灯歌,或者找找早年间娄楼花鼓灯的唱本,别去大平台搜了,太干净。上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些手抄的词儿,纸都脆了,可你一念,淮河的鱼腥味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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