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把那本书背得滚瓜烂熟，上了场还得看伞把子脸色
你见过正经的花鼓灯教材吗？我见过。铜版纸，彩印，带二维码。扫一下能看示范视频。封面做得也漂亮，一个兰花踮着脚转伞，那裙摆飞起来跟蝴蝶似的。我翻开看，步法分解图、鼓点记号、灯歌简谱，一应俱全。跟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课本一样规矩。可我拿给一个跳了五十年花鼓灯的老艺人看，他翻了不到三页就合上了。我问咋了。他说：“照这个练，练出来的是广播操，不是花鼓灯。”你听听，多损。可他眼睛没笑。他是真这么觉得。那天我坐在他家堂屋里，他把那本花鼓灯教材搁在膝盖上，轻轻拍了两下，像拍一个不争气的后生。他说：“书没错。就是太对了。对得没缝。花鼓灯要是能这么一条一条写清楚，还用得着师傅带徒弟带半辈子吗？”
教材里的步法，叫“簸箕步”；老艺人脚下的，叫“活路”
花鼓灯教材里会把步法拆得很细。什么“簸箕步”“上山步”“踩锣步”，每一步都有起脚、落脚、重心在哪儿。我跟着视频学过两天。不瞒你，学得挺快。动作比划起来像那么回事。可一到村里，站到真场子上，鼓点一响，我整个人就傻了。脚不是自己的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教材教的是“形”。老艺人脚下那点东西，不光是形。是“活路”。是看着鼓、看着伞、看着对舞的人，随时变的那么一股子劲儿。
有个凤台的兰花叫小琴，跳了快二十年。她说她教新人的时候，从来不先教步法。先让他们听鼓。听上一个月，身子会自己找。她说：“你听不见鼓里的‘逗’，脚底下永远慢半拍。教材能告诉你脚往哪儿放，可告诉不了你鼓点要钻到哪个骨头缝里。”我品了品，是这个理儿。花鼓灯教材能给你一张地图，可它替不了你走夜路。
老艺人不是反对教材，是怕教材“太满”
你千万别以为那些老艺人都是老顽固。他们不反对记谱，不反对录像，也不反对年轻人翻花鼓灯教材。他们怕的是“太满”。什么东西都给你定死了，你就不琢磨了。你就不看人脸色了，不闻场上那股风了。陈孝华说过一句特好的话：“教材得留白。像蒸馒头，你得给面留个发起来的缝。你把它按得死死的，那出来的是死面疙瘩。”他当时正在和面，说到这儿还拿手往面盆里戳了一下。那面凹下去，又慢慢弹回来。他说：“看，这个劲儿才对。”
所以你看，花鼓灯教材这玩意儿，难就难在分寸。你写太细，成了体操图解。你写太粗，又成了景点宣传册。怎么写，都差点意思。因为花鼓灯这东西，从来不是写出来的。它是在场子上“逗”出来的，在淮河风里“泡”出来的。你把它关进书里，它就跟鱼离了水一样，能活，但活得没精打采。
我见过一本手抄教材，是拿命记下来的
不过话说回来，民间也有自己的花鼓灯教材。不是出版社出的。是那些老艺人自己记的。我认识一个怀远的鼓手，他有个本子，皮是黑塑料的，里面夹着各种纸片。有香烟盒背面，有孩子作业本撕下来的页子，还有半张红纸。上头画着鼓点，用“咚”“嗵”“嗒”凑成一条一条的。我问：“这是你记的教材？”他笑：“啥教材。就是怕忘了。哪天手伤了打不了，就翻出来看看。”他翻到其中一页，指着几个圈说：“这是‘老牛甩尾’。”又翻一页：“这是‘紧中慢’。这个最难。当年我记了一宿。”我凑近看，那些符号旁边还有几滴油渍。他不好意思地笑：“半夜记，就着煤油灯，饿了啃了块饼。”你想想，这样的花鼓灯教材，出版社给多少钱都不卖。那上头有一个人在黑夜里硬撑着的影子。
学校里的花鼓灯教材，孩子学了，回家不认
现在有些学校搞“非遗进校园”，也编了花鼓灯教材。出发点挺好。可有个问题：孩子在学校学的是“标准版”，回家看村里老头跳的，觉得不像。老头也觉得学校的不像。两边都别扭。我见过一个初中生，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跳，动作规范，节奏准。她奶奶在边上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走了以后跟我嘀咕：“挺齐整。就是不像咱这儿的。”哪不像？说不上来。就是那点“野”没了。
所以有人提议，编花鼓灯教材得请村里的老艺人一块儿来。别光找艺术学院的老师。老艺人坐那儿，不一定能说出门道。可你让他一听音乐，他就能告诉你：“这不对。这是城里的拍子。咱乡下不这么赶。”那种判断，是教材里最金贵的东西。比什么“动作要领”都值钱。
真正的好教材，是那面被敲薄的鼓
我后来不怎么翻那些印刷精美的花鼓灯教材了。不是看不起。是我发现，最好的教材就在那些老艺人身上。在他们那面被敲薄的鼓上。在他们那把竹子磨亮的伞上。在他们走路时突然哼出来的一声腔里。那些东西，不用二维码。你站旁边看，看久了，自己身上就有了。
有回娄大强把他那面旧鼓搬出来，指着鼓面中间那个凹坑跟我说：“你看，这是几十年敲出来的。我爹敲完我敲。这坑越深，鼓声越沉。你那个书里，能写出这坑吗？”我摇头。他笑：“对嘛。啥教材，都不如这坑有劲。”他说完，抄起鼓槌，打了一串。那声音跟他的笑混在一起，从堂屋里滚出去，撞在巷子两边的墙上。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子从门口跑过，突然停住了。其中一个探头往里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娄大强朝他一招手：“进来。教你敲两下。”那小孩跑进来，把书包往地上一扔。娄大强把鼓槌塞他手里，手把手地教。那孩子敲得乱七八糟，可脸在笑。娄大强也笑。我站在旁边看着，心想，这才叫花鼓灯教材。活的。热的。免费的。一代传一代，从来不用审批书号。
想看早年间花鼓灯的老唱本、老鼓谱，别去书店里找什么精装本。上剧本网翻翻。那儿有些戏迷自己扫的旧本子，角上还沾着陈年的灰。可你翻开，能闻见泥土味。那才是花鼓灯真正的教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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