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行听个咚咚响,内行能从里头听出谁家媳妇在等船
你以为花鼓灯节奏就是“咚咚嚓、咚咚嚓”?那你就错了。我在淮河边上蹲了那么些天,才明白这节奏不是打给你听的,是拿你当鼓敲的。鼓点一起来,你不光耳朵忙,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。不是它跟着你的心跳,是你的心跳去够它的拍子。跟不上的,就觉着乱。跟上的,就再也坐不住。头回听花鼓灯节奏入迷,是在凤台一个打谷场上。两个鼓手,一老一少,对着敲。老的敲一声,少的回一声。再后来不是回了,是俩人往一处拧。鼓点子密起来,像两条蛇缠在一块儿,越缠越紧。我旁边有个大爷,原本蹲着抽烟。抽着抽着,烟也不抽了,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拍。我斜眼一瞧,他拍得跟场上的鼓点分毫不差。你想想,这花鼓灯节奏,在淮河边上是长在人身上的。不用教,听上几十年,自然就从肉里往外冒。
那鼓点里有个词,叫“粘”
老艺人夸花鼓灯节奏好,不夸“准”,夸“粘”。这词儿有意思。你打得太准,跟节拍器一样,反而没劲。得“粘”。啥叫粘?就是那一下一下,得跟舞者贴着走。舞者往前,你鼓点得跟着;舞者一停,你那鼓声得恰恰好收在人家脚尖上。像筷子夹豆腐,重了碎,轻了掉。粘不粘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粘了,满场子的人都跟着来劲;不粘,那舞跳得再花哨,也是两个人各干各的。
我见过一个老鼓手,叫张一槌。他打鼓的时候,眼睛不看鼓,看场上那个兰花的腰。那腰往左一拧,他手腕子就跟着一翻。兰花还没落地,他下一槌已经在了。神不神?他说:“我这鼓,是给那腰打的。她腰上有话,我鼓里有答。这来来回回的,才叫花鼓灯。光有节奏没对话,那是敲木鱼。”你听听,这花鼓灯节奏到了高手那儿,就是另一种说话。
凤台的“紧中慢”,听着像要断气,可就是断不了
花鼓灯节奏里,最有名的叫“紧中慢”。这名字起得好。你听,快,紧,可里头有慢。不是真慢,是那么一股“抻”的劲。像拉面,越抻越细,可就是不断。我头回听“紧中慢”,是在娄楼。那鼓手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打起来,鼓槌密得跟雨点一样。可突然,往下一沉,就那么悬着半拍。全场人都屏住了。那半拍,比刚才那一串急鼓还勾人。等下一声炸出来,我腿都软了。
那鼓手后来跟我说:“紧中慢,难不在快,在那个‘慢’。你得让那慢有分量。你空那么一下,不能空得发虚。得空得让人心里发毛。那才叫功夫。”我琢磨了很久。花鼓灯节奏,说白了就是淮河人过日子的那个调子。急一阵,缓一阵。急起来跟洪水一样,缓起来又像河滩上晒着的网。你急不得,也拖不得。
抵灯的时候,节奏就是武器
早年间花鼓灯有“抵灯”。两个班子对着来。那时候,花鼓灯节奏就不光是节奏了,是刀,是枪。你打一段“老牛甩尾”,我回一段“老虎磨牙”。你在快板里藏个空拍,我在乱鼓里塞个齐点。谁先乱,谁丢人。老艺人说,那场面跟比武一样。你光有力气不行,你得有心眼。什么时候快,什么时候收,什么时候突然换拍,让对面跟不齐。那都是算计。
我认识一个怀远的老伞把子,他年轻时抵过灯。他说有一回对面班子猛得不行,鼓点密得水泼不进。他给鼓手递个眼色,换了个“错板”。外行听不出来,那节奏是在小节线上拧着的。对面几个兰花脚下开始绊。没撑过三分钟,对面伞把子自己把伞一收,认输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里还放光。花鼓灯节奏在他嘴里,跟排兵布阵一样。
现在的音乐伴奏,把节奏给“修平”了
如今好多场合演花鼓灯,不用真鼓了。放伴奏带。节奏是准的,一拍不差。可老艺人们一听就皱眉。他们说那节奏是“平”的。像把起伏的山路铲成了柏油道。没有“粘”,没有“抻”,没有那口悬着的气。你听上去热热闹闹,可听完就忘了。因为那花鼓灯节奏里最要命的东西,没了。什么最要命?就是人的那点不稳,那点犹豫,那点突然往前冲的野。你真让老鼓手打,他每场都不一样。今儿手顺,多敲两下;明儿心沉,少收半拍。那才是活的。
有个年轻编导跟我说:“我们也知道老鼓手好。可要上大舞台,就得统一。不统一,灯光、背景、舞蹈全合不上。”老鼓手蹲在旁边抽烟,半晌说了句:“那你就统一呗。统一到后来,花鼓灯就成广场舞了。”我听了,心里一咯噔。花鼓灯节奏一旦被钉死,这玩意儿还能叫花鼓灯吗?不好说。可你要在淮河边上随便找个小孩,让他听一段老鼓,再听一段伴奏带,他保证告诉你:“老的好。老的让我脚痒。”
节奏这玩意儿,还是得用脚底板去认
我现在不太跟人讨论花鼓灯节奏的理论。讨论不清楚。那东西你站旁边,鼓一响,脚会告诉你。记得有回在颍上,看一帮人在河坝上跳。也没舞台,也没灯光。就一面旧鼓,两把伞。鼓手是个七十多的老头,打得很慢,可每个点都往你心口上按。一群妇女围着跳,脚底下的土都被踩松了。我站在外头,脚趾头在鞋里不自觉地动。我知道,那是节奏钻进来了。它不问你同不同意。它就跟淮河的风一样,呼啦一下,把你整个包进去。
想琢磨花鼓灯节奏的,别急着看谱。先去听真鼓。怀远、凤台、颍上,正月里都还有。你蹲在台边,盯着鼓手的手腕子,听上一整天。比什么都强。要是想再深挖,上剧本网找找老鼓谱的抄本。那些横七竖八的“咚咚嗵”,里头有老几辈人对节奏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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