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今晚演哪出？老伞把子斜你一眼：演啥？演命！
你上剧场看戏，节目单上印着名字。京剧《四郎探母》，黄梅戏《天仙配》。你问花鼓灯的剧目是啥？我告诉你，这问题一问就外行了。花鼓灯不兴叫“剧目”。你说“今晚演哪出”，老艺人顶多回你一句：“演啥？就耍呗。”可你真以为它是随便耍？那又小看它了。花鼓灯剧目，说它有，它没个准名儿。说它没有，那一招一式、一鼓一歌，全是祖上传下来的套路。跟淮河里的鱼一样，你叫不上每条鱼的名，可它都在水里游着。我头回问人“今天演哪出”，就是被一个老伞把子呛回来的。他说：“后生，咱这没‘剧目’那回事。咱就叫‘大花场’‘小花场’‘盘鼓’‘游场’。你爱看啥，我领着耍啥。耍到哪儿算哪儿。”你听听，多野。
“大花场”是开场的炮仗，图个阵仗
花鼓灯剧目里头，最能压场子的是“大花场”。那玩意儿不跟你细水长流，上来就是一群人。伞把子领伞，兰花排两排，鼓架子插两边。鼓一响，场子就满了。人转，伞也转，扇子也转。你在外头看，像一锅滚开的粥。可它不乱。为什么？因为伞把子那根伞往哪儿指，人就往哪儿走。那伞就是活节目单。它要往左一摆，你就知道要起“二龙出水”。往下一压，就是“遍地开花”。外行看热闹，内行看的全是那伞的暗号。
我认识一个怀远的老观众，他能场场不落。他说：“看大花场，你别看人，看伞。伞顺了，人再乱也顺。伞一抖，你就知道今晚这帮人有没有吃饭。”他说“吃饭”就是真吃饭。那帮跳大花场的，得吃饱。半大小子们一下午能翻几十个跟头，肚子里没食，旋子都旋不起来。所以过去村里请灯，头一件事就是管饭。饭管够了，那大花场能耍得跟打雷一样。
“小花场”才是真功夫，两个人就能把人看醉
花鼓灯剧目里，最见功力的，不是人多的“大花场”，是“小花场”。就俩人。一个兰花，一个鼓架子。有时候加个伞把子在一旁逗。那两人在场上，跟谈恋爱似的，你追我躲，我进你退。不是演，是真“逗”。逗急眼了，女的拿扇子拍男的肩膀；男的一个后翻，做个鬼脸。台下人乐得直拍腿。你看着简单，可这“逗”里头，全是分寸。多一分就油，少一分就淡。老艺人有句口诀，叫“逗而不俗，闹而不乱”。这八个字，够人磨一辈子。
凤台有个兰花，叫巧云。她跟谁搭小花场都能搭出火。有回她跟一个年轻鼓架子对舞。那后生急，老想抢前。巧云也不恼，脚下轻巧巧一闪，扇子“啪”地一收，往后一仰。那后生扑了个空，差点没站稳。全场哄笑。巧云下来跟我说：“小花场不能让他占上风。可你也不能让他太难看。就跟过日子一样，你得让他知道厉害，还得给他留台阶。”你看看，跳个舞都能跳出生活经。这就是花鼓灯剧目最深的底子。它演的全是日子，只是把日子拧成了舞。
“盘鼓”是玩命的，专门留给后生亮胆
花鼓灯剧目里最让台下人揪心的，是“盘鼓”。就是人叠人，底下那个壮实，上头顶个瘦的。上头还得做动作，翻身、展臂、回头。底下人不能光站着，得随着鼓点转。这没点胆气真不敢上。可花鼓灯里偏要这个。为什么？因为它热闹。因为它能把整个场子点着。我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子练盘鼓，摔下来三次，第四次硬是站稳了。他爹在边上也不扶，就喊：“腿上使暗劲！腰别松！”后来那小子在上头做了个“回头望月”，底下人全叫好。他下来以后，他爹递过去一碗水，啥也没说。那小子手抖得端不住碗。可你从他脸上能看出来，他这下“立”住了。花鼓灯剧目里的盘鼓，就跟戏班子里的武戏一样。它是给年轻人准备的。你那点胆，那点根，那点不肯服软的劲，全在上头了。
灯歌小戏，是花鼓灯里的“文场”
花鼓灯也不全是又蹦又跳。它里头还有唱。有时候场子耍累了，鼓也歇了，就有人站出来唱灯歌。那其实也算花鼓灯剧目的一种。叫“灯歌小段”。有独唱，有对唱。唱得最多的是相思、送郎、盼归。词儿粗，可粗得真。我听过一段：
“小小鲤鱼红红的腮，上江游到下江来。上江吃的是灵芝草，下江吃的是苦青苔。”
就四句。唱完，场上静得出奇。那唱的人是个老婶子，嗓子粗，可那“苦青苔”三个字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我旁边一个老汉，烟灰掉了一裤裆。他也没拍。就那么愣着。后来他说：“这歌子，我娘也会。她走了二十年了。”你想想，这花鼓灯剧目要是整理起来，得有多少这样的段子？可没人整。它们就散在村里，散在老人嘴里。你赶上就听见了。赶不上，就过去了。
没有节目单，是因为场子是“长”出来的
现在你去一些演出，花鼓灯被排在节目单上，叫什么《淮河情》《花鼓迎春》。也好看。可老艺人看完，总觉着不是那个味。因为过去的花鼓灯剧目，不是谁预先定好的。是看天看地看人。天冷，就耍武一点，热场。天暖，就来点小场，逗趣。观众里老人多，就多唱。娃娃多，就多翻。伞把子会看。他一眼扫过去，心里就有数。然后鼓点一引，场子就活了。那是“长”出来的，不是“排”出来的。你非把它印在节目单上，它反倒僵了。
所以你现在问我，花鼓灯剧目到底有哪些。我能给你数出“大花场”“小花场”“盘鼓”“游场”“抢板凳”“抢手绢”，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灯歌小段。可数完了呢？你还是不知道它有多活。你得自个儿去看。看那场上的人，怎么喘，怎么笑，怎么在鼓点里忘了自己。那比什么剧目单都强。
想找花鼓灯剧目的老词老套路，别去搜什么演出票务网。上剧本网碰碰。那儿有戏迷整理的老灯歌本子，还有些绝了多年的小场子名目。不一定全，可那纸上的人味，比节目单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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