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是骨架,灯歌是血,那根板胡一响你就知道谁在场上
你要把花鼓灯音乐单独拎出来听,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跟把唢呐从红白喜事里单独请到音乐厅一样。也能听。可那味儿就悬在半空了。花鼓灯的音乐,得跟人一块儿听。得跟泥地、汗水、挤挤挨挨的人群一块儿听。那才叫花鼓灯音乐。不然,它就是个响。响完了,啥也留不下。我头一回正经琢磨花鼓灯音乐,是在凤台。那晚上散了场,人都走了,就剩几个乐手坐在戏台边抽烟。其中一个拉板胡的,忽然又把手搭在琴杆上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哼。那调子不完整,断断续续。可就是那么几声,把我给定在当场了。我听着听着,身上就冷一阵热一阵。他后来抬头看见我,笑笑说:“咋还没走?听出味了?”我说听出点,又说不上来。他“嗯”了一声:“说不上来就对了。能说上来的,不是这玩意。”
板胡一响,花鼓灯的魂就骑上来了
花鼓灯音乐里,最抓人的是板胡。那声音,脆中带涩,像用刀片在磨刀石上刮。它不圆润,可不圆润得正好。你一听,就知道要起场了。那弦子声往上一挑,跟根细绳似的,把你的心提起来。再往下一滑,又把你放下去。来回几下,你的耳朵就跟着它跑了。老艺人说,板胡是花鼓灯的“叫魂器”。它一出声,那些本来在墙根下打盹的老头,就都活了。
凤台有个拉板胡的,叫赵老黑。他拉了大半辈子。他说他拉板胡,不是拉谱,是拉“人”。他说:“你看着我拉的是弦,其实我拉的是场上那个兰花的腰。她腰往哪拧,我弦往哪走。她脚一停,我弓子就松。我要是自己拉自己的,那就成了放录音带。”你听他这话,就明白花鼓灯音乐不是伴奏。它是场子里的第二拨演员。舞者用身体唱,他们用弦子唱。
灯歌不用好嗓子,要的是“喊”出来的那口气
花鼓灯音乐里,灯歌占着半壁江山。可你千万别拿专业声乐的标准去卡它。那嗓子,十个里有八个是“破”的。不是不亮,是不圆。可就是那点破,才出味。像家里用了半辈子的粗瓷碗,边儿上都有豁口。可你端起来吃饭,就是比细瓷碗香。
我听过一个颍上的老汉唱《送郎》。那嗓子,跟用砂纸磨过一样。唱到最后几句,声音都快出不来,就剩一股气在喉咙里转。可满场子的人,没一个出声。连最闹的娃娃都歇了。他唱完了,有人喊好。他没接,只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点了。吸了一口,说:“唱这个,不能太满。满了,就假了。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。那才像等人的人。”你品品。花鼓灯音乐的精髓,就在这“上气不接下气”里。它不是唱给你听的,是从心里漏出来的。
锣鼓是地基,文场是窗子
花鼓灯音乐里,有文场武场之分。武场是锣鼓。大锣、小锣、钹、鼓,一招呼,整个场子就立起来了。那鼓点密起来,你脚底板都跟着烫。文场呢,是板胡、笛子、笙那些。它们不争,往旁边一坐,顺着鼓眼的缝往里添。添得巧,那戏就厚了。添得拙,就糊成一团。
我见过一个笛子手,吹得那叫一个“让”。该他响的时候,他轻轻巧巧一挑,跟往汤里撒葱花一样,不多,就那一下。完了就退回去。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:“叔,你咋不多来几下?”他笑:“都来,就乱了。花鼓灯的音乐,要懂得藏。你藏得越深,那一下就越勾人。”我后来老琢磨这个“藏”字。现在台上那些个伴奏,恨不得从头铺到尾。不知道藏。所以听完了,耳朵累,心也累。
它的曲子,全是从泥地缝里长出来的
你翻花鼓灯音乐的谱子,那些曲牌名,土得不能再土。《小开扇》《大摆队》《流水》《八段锦》。你要按西方乐理那套去抠,会疯。因为它的拍子不是死的。同一个曲牌,张村跟李村就不一样。今天跟明天也不一样。全看场上什么气口。鼓手顺了,那就多抻半拍。舞者累了,那就紧一步。老艺人管这叫“活拍”。你让一个学院派的指挥来,他得抓瞎。
有个在文化馆做音乐收集的年轻人跟我诉过苦。他说他拿着录音机下去,同一段《小开扇》,录了五个村,五个样。他问其中一个老乐手:“到底哪个是对的?”老乐手反问他:“你说哪天下雨是对的?”他愣了半天。我后来跟他说:“你别把他当谱子记。你把他当人记。人不同,声就不一样。”花鼓灯音乐,从来不是印刷出来的。是“碰”出来的。鼓碰着舞,弦碰着歌,人碰着人。一碰一个样。没样,就是样。
现在最怕的,是拿电子琴把“土”给替了
我近来在好些个场子里,都看见电子琴了。弹得也不错。节奏准,和声满。可就是不对。花鼓灯音乐里头那点涩、那点糙、那点忽高忽低的倔,全被电子琴给熨平了。跟把粗布衣裳浆成了的确良。挺括是挺括,可就不是庄稼人了。老乐手们私下都摇头,可不好说。因为电子琴省事。一个人顶三样。一个班子出去,能少开两份工钱。
有个拉板胡的老头跟我说:“现在请班子,先问有没有电子琴。你说没,人家还觉得你土。我就想,花鼓灯本来就是土的嘛。你把土都给刨了,那还种啥?种塑料花?”他说话时,手一直摸着他的板胡。那琴杆上,缠着好几层胶布。我说你这琴该换了。他看我一眼:“换啥。它有脾气。新琴太亮,压不住。这琴跟我二十年了,知道啥时候该响,啥时候该憋着。”你听他这么一说,就觉得花鼓灯音乐还没死。至少在这把破板胡上,还喘着气。
你要听,就跟着鼓走,别跟着谱走
现在年轻人想听花鼓灯音乐,方便。手机一搜,都是。可我要说句扫兴的。你搜出来的,大多是“整理版”。能听。可总觉得隔着一层。像隔着塑料袋摸鱼。那鱼在动,可那滑腻腻、凉丝丝的劲儿,你摸不着。真要想听,还是得去场子。哪怕现在场子少了。你只要打听到哪个村还跳,就去。到了以后,别往前挤,找边儿上站着。闭上眼,让那锣鼓先撞你几下。再听板胡怎么钻出来。再听灯歌怎么跟你的心气儿接上。
要是真去不了,那就上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早年间老艺人自己录的小样。音质差得不行。可那里面有“场子”。沙沙的底噪里,能听见有人喊、有人笑,有风刮着麦克风。那才是花鼓灯音乐本来的样子。它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。它跟日子一样,乱七八糟,可热热乎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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