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动作再标准，没那股“晃”劲就还是个假把式
头一回看花鼓灯，我光顾着瞅兰花手里的扇子。那扇子飞得跟蝴蝶一样，把我眼都晃花了。旁边一个老艺人拿胳膊肘捅我：“别老往上看。看脚。”我低头一看，愣了。那脚底下的活儿，比上头还密。碎步、碾步、跳步，一步一个坑。不是走，是碾。像要把那泥地给搓热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花鼓灯步子才是这门玩意的根。你手上再花哨，脚底下虚，等于白搭。那天散了场，我追着老艺人问。他蹲在台边抽旱烟，斜我一眼：“你走两步给我瞅瞅。”我走了。他“啧”了一声：“你这不叫走，叫飘。花鼓灯的步子，得往土里钻。你脚趾头不抓地，腰上就没劲。”我试了试，脚趾头在鞋里抠地，身子果然就沉了。神不神？花鼓灯步子的窍门，有时候就是一句大实话。
簸箕步不是摆出来的，是簸粮食簸出来的
花鼓灯步子里最有名的，是兰花的“簸箕步”。你看着那脚一前一后，搓着走，跟筛东西似的。不知道的，以为这是哪个舞蹈家编的。你到淮河边上一问，老太太就笑了：“啥编的？俺们簸粮食就是这么站的。”原来这步子，就是从打谷场上来的。人往那儿一站，腿前后岔开，身子微微晃，手里的簸箕一颠一颠。那脚底下的重心，就自然在两条腿上来回倒。倒着倒着，就成了步。你让一个没干过农活的人学，动作比划得再像，那味也不对。为啥？他腰上没那点“晃”。花鼓灯步子里的晃，不是扭出来的，是干活干出来的。
我见着一个凤台的兰花，四十来岁，平时在家种地。她一上场，那簸箕步走得，跟地心引力都不管她了一样。我问她秘诀。她说：“哪有什么秘诀。你回家拿个簸箕，装上豆子，天天簸，簸上半年，你那脚自己就会了。”我信。你想想，一个动作在生活里重复几十年，它早就不只是动作了。它是身子记下的日子。花鼓灯步子，就是从这些日子里蒸出来的。
兰花走的是水，鼓架子踩的是石
花鼓灯步子分男女，分得特别清楚。兰花那步子，软，轻，碎。脚像不沾地，可又步步都在地上。老艺人说：“兰花是水，得流。鼓架子是石，得砸。”鼓架子走起来，那脚是往下跺的。每一下都跟夯一样。可又不是傻跺。那跺里头有弹性，脚一落地，人往上一弹。跟皮球一样，越砸越有劲。你看着他们在场上翻跟头、打旋子，其实全在那几步助跑上。步子不对，跟头就歪。
我见过一个跳鼓架子的小伙子，在常坟镇学的。他练花鼓灯步子，一开始总飘。师傅让他背了半个月沙袋，在河滩上跑。跑得两条腿都粗了一圈。再上场，那步子就沉了。他跟我说：“师傅说，鼓架子不能轻。你轻了，场子就浮了。你往那一跺，得让最后一排的人都觉着地皮抖。”你想想，这花鼓灯步子，哪是跳舞，这是练下盘功夫。
老艺人教步子，先让你光脚去河滩上走
现在人学花鼓灯步子，都爱在舞蹈房里对着镜子练。地板是平的，镜子是亮的，鞋是软的。可老艺人最看不上这个。他们说：“你光脚去河滩上走一遭，再回来跟我说话。”为啥？因为河滩上的地是软的，一脚深一脚浅，还有石头硌着。你走一圈，就知道什么叫“根”了。你脚底下的劲往哪儿使，身子怎么找平，全是那河滩教的。舞蹈房太宠你。它把地面给你铺平了，把难度给你抽走了。你练出来的是“形”，不是“神”。
我认识一个在县文化馆教舞的小姑娘，城里长大的。她跟着老艺人学花鼓灯步子，练了俩月，总觉得差点意思。后来老师傅让她脱了鞋，去村口那条泥路上走。她开始还不情愿，走了几天，回来跟我说：“真不一样。踩在泥地上，你自动就晃起来了。好像那地推着你走。”她后来跳得比谁都“土”。那点土，就是花鼓灯的命。
现在最怕的，是把步子给“规范化”了
这些年，好些地方搞花鼓灯培训，请了舞蹈学院的老师来教。老师来了，把花鼓灯步子拆成一个一个动作，标上“一拍一步”“两拍三动”。看着挺科学。可老艺人看了直摇头。他们说：“你这么一规，那点‘野’就没了。花鼓灯的步子，它不安分。你今天走这样，明天走那样。全看场上什么鼓，什么风，对面是谁。你把它框死了，它还是花鼓灯吗？”
我见过一个场子，老艺人和年轻学员同台。老艺人那几步，你觉着他要摔，可就是不摔。年轻学员那几步，稳是稳了，可像在走台步。台下有个大娘撇撇嘴：“这闺女走得太正了。不像咱这儿的。”你看，观众的眼睛毒着呢。花鼓灯步子里的那点“险”，那点“要倒不倒”，才是它勾人的地方。你把它练没了，就剩下个空壳。
那几步路，是淮河边上的人走了几百年的命
我后来看花鼓灯步子，不再把它当舞步看。我觉着那就是淮河边上的人，几百年来走路的样子。他们挑着担子过河滩，挎着篮子赶集，拉着孩子走亲戚。那步子，有河滩的软，有土路的颠，有生活的沉。花鼓灯只是把这些步子搬上了场子。所以你看那些老人跳，什么技巧都没有，可你就是觉得好看。因为那每一步里，都揣着他们的一辈子。
有个颍上的老婶子，腿脚已经不利索了。可一听见鼓响，她还要站起来，在场边跟着原地踩几步。踩得慢，可稳。她儿媳妇说：“你歇歇吧。”她说：“不踩两下，腿就僵了。这步子，我走了五十年了。你让我不踩，比让我不吃饭还难。”你听听。花鼓灯步子对这些人来说，已经不是艺术了。是活着的证明。
你要真想把花鼓灯步子琢磨出点东西，别急着看视频。先去淮河边上，找个有土的地，自己走一走。再不行，就去剧本网翻翻老资料。那上头有些早年间的手画步法图，歪歪扭扭的。可你照着踩两下，能咂出点老味道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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