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8 小时前

那些得了大奖的“创作”,搁在村口场子上就露了怯

你打开电视,或者刷到省里晚会,看见花鼓灯作品《淮河情》《花鼓迎春》什么的。舞台倍儿亮,演员倍儿齐,服装崭新得反光。看着挺美。可有个老艺人坐我旁边,看了不到三分钟,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:“这是花鼓灯吗?这是给花鼓灯描了个眉。”话挺难听,可你再往深里想,他那股子不痛快,有来头。
不是他心眼小,见不得人好。是因为花鼓灯作品一旦从村口搬进剧场,好多东西就变了。场子变了,气口变了,连演员脚底下的土,都换成光可鉴人的地胶了。你在那种地方跳花鼓灯,跟把泥鳅放玻璃缸里一样。它还游,可你看着就不是那个味了。
有些“作品”,是照着花鼓灯的壳,填了现代舞的芯

我在某台晚会上看过一个花鼓灯作品。名字起得挺响,忘了是叫《淮水情长》还是什么。一群年轻姑娘,手里拿着扇子,动作齐得跟一个人似的。灯光一打,水袖一甩,美是真美。可你让一个老艺人看,他能看出一身别扭。为啥?因为那扇子,是道具,不是手。因为那步子,是编出来的,不是走出来的。更因为那鼓,是录好的伴奏带,不是活人敲的。全场没有一个鼓手。你说这还叫花鼓灯作品吗?它更像是一支穿着花鼓灯衣裳的当代舞。
我认识一个在省里拿过奖的编导,挺年轻。他排过一个花鼓灯作品,叫《灯·承》。我问他:“你排之前,去村里住过吗?”他挺实诚:“去采过两天风。”两天。一个动作的“风”在哪儿,你两天能采着啥?他后来自己都说:“跟老艺人一块儿喝酒比采风管用。”他算明白人。可还有一堆不明白的,正排着更花哨的。
真正好作品,得让人闻见煤油灯味儿

你问老艺人,啥样的花鼓灯作品是好作品?他不说编排,不说创意。他说:“得让我闻见煤油灯味儿。”我一开始没懂。后来在颍上看过一个村自己排的《送郎》。没大舞台,就村口那个土台子。灯也没几盏,就一盏小灯泡,还被飞蛾扑得忽明忽暗。可那戏,把人看得嗓子眼发紧。演到女人把鞋底子塞给男人当盘缠,一个老太太在底下嚎了一嗓子。不是叫好。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那也叫花鼓灯作品吗?没人给评奖。可你让那老太太说,这个比电视上那些个强一万倍。强在哪?强在真。那女人塞鞋底子的动作,跟几十年前淮河边上那些送郎的女人,一个样。不是排出来的。是长出来的。你把它放城里大剧院,反而糟蹋。因为它太真了。真得在土里,在风里,在乡亲们的呼吸里,才能活。
我见过一个作品,叫《老鼓》,差点把我看哭

那还是好几年前,在怀远一个镇上。有个花鼓灯作品,名字土得掉渣,叫《老鼓》。不是正式演出,是排练。我站在边上看了。讲的就是一个老鼓手,教了一辈子人,最后没人学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场子中央,抱着鼓,打一段,停一段。后来一群小孩子跑上来,围着他,伸手摸那面鼓。老鼓手笑了。就这情节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可那扮演老鼓手的,就是本地一个真鼓手。他摸鼓的样子,我看得出来,不是演。那是他的命。那帮小孩,也是真孩子。不是从艺校挑来的。他们围着鼓,叽叽喳喳,跟麻雀一样。
那算花鼓灯作品吗?算。它没去比过赛。可它比那些金奖银奖都重。因为它告诉你一件事:鼓还在,就还有戏。哪怕那鼓旧得都该进博物馆了。老鼓手往台上一坐,那鼓就活了。你拿十个新编的《淮河情》来换,也不换。
现在的“创作”,最缺的是“毛边”

我越来越觉着,好花鼓灯作品跟坏作品的分界,就在“毛边”上。好作品都有毛边。动作不是特别齐,鼓点不是特别准,甚至有人会出错。可那错,是活人才会犯的。有回看一场村里的花鼓灯,一个半大小子翻跟头翻歪了,一下摔了个屁股蹲。他自个儿先笑,底下一片笑。鼓手还故意多敲了两下,逗他。那场面,比什么编排都精彩。你让那小子在剧场里摔一个试试?导演得疯了。可就是这种“不完美”,才是花鼓灯的魂。
现在好多花鼓灯作品,干净得跟手术室一样。动作抠了八百遍,拍子卡得死死的。你挑不出毛病。可你也看不出人。人没了,花鼓灯就成了一种“视觉艺术”。好看,可它不勾你。不勾你,你就不会追着它跑。不会在正月的寒风里,站一晚上,就为了听最后那声鼓。
别忙着“创作”,先学会“守”

我碰到过一个从北京回来的编导,他本来想搞个创新的花鼓灯作品。来了一趟凤台,住了一礼拜,回去把方案推翻了。他说:“我原来想往里加现代舞,加多媒体。后来看了一场庙会上的花鼓灯,觉着自己那点东西太轻了。人家那玩意,你根本不用改。你只要能原样弄出来,就够震了。”他后来做了个尝试,不叫“创作”,叫“搬演”。就是把村里最老的套路,原封不动搬上舞台。结果反响挺好。老艺人也点头。为啥?因为他服了。他先学着守,再想着创。这顺序,对。
可这年头,愿意“守”的人太少了。都急着“创”。创出来的花鼓灯作品,一个个跟穿着汉服拍短视频的网红一样。美则美矣,没有魂。你问那魂在哪儿,老艺人往村口一指:“去那土台子底下闻闻。闻不着,就再蹲会儿。”
想找正经的花鼓灯作品看看,别光盯着晚会视频。那上头太滑了。你去剧本网翻翻,那有些早年的汇演资料,还有老艺人口述的场次记录。那些个名字,什么《抢板凳》《小二姐赶会》《游春》,土得不行。可你一看,就知道哪碗是原汤。



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那些得了大奖的“创作”,搁在村口场子上就露了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