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非拿芭蕾的尺子量它，量出来的只能是截了肢的花鼓灯
有个事儿我憋很久了。你看现在跳花鼓灯的，尤其是那些上了台的、得了奖的，越来越像同一个人生的。不是长得像，是那股劲像。都往高了拔，都往开了绷，都往齐了走。你把她往《天鹅湖》边上一放，换个裙子就能直接跳。可你让她回村口土台子上来一段，底下人瞧着别扭。哪别扭？说不上来。反正不像咱这儿的。后来我琢磨明白了。不是人不行。是尺子不对。你拿芭蕾“开绷直立”那套去卡花鼓灯，卡出来的还是花鼓灯吗？那是把一棵枣树修剪成圣诞树。高是高了，亮也亮了，可那枣子呢？没了。那满树乱蓬蓬的野劲呢？全给剪了。可悲的是，这种剪法，居然成了“正路”。你不这么剪，还说你土，说你上不了台面。
我们用一百年，学会了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的东西
这事不新鲜。近百年来，咱们的舞蹈圈就认一条道：西方的剧场艺术是高级的，咱这乡土里长出来的，是低级的。芭蕾是艺术，花鼓灯是“素材”。素材得加工，得提炼，得用西方那套“元素拆解法”把活人拆成零件，再拼成一个符合西方舞台审美的“作品”。你拆完了，那还叫花鼓灯吗？叫“花鼓灯元素现代舞”差不多。
我认识一个从省歌舞团退下来的老演员，她年轻时学过花鼓灯。她说那时候老师教她们，先学芭蕾基训，再学花鼓灯动作。“腿是芭蕾的腿，手是花鼓灯的手。”她说她跳了十几年，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。后来去凤台看了一场原生态的，蹲在台下哭了一鼻子。她说：“我跳的哪是花鼓灯啊。我那就是穿着花鼓灯衣裳的芭蕾。”你听听，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，比多少个论文都重。
花鼓灯的身体逻辑，跟芭蕾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
芭蕾讲“开、绷、直、立”，人是往上走的，往天上够的。花鼓灯呢？人是往下沉的。膝盖松着，腰塌着，脚趾头抠着地。兰花的“三道弯”是坠出来的，鼓架子的“墩劲”是砸出来的。一个要飞，一个要扎根。你非拿“直”来要求它，等于让它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拔出来，那口气就断了。
有个凤台老鼓手跟我说过：“你们城里人跳舞，像踩在云上。我们跳舞，像踩在船上。船是晃的，所以你整个人也得跟着晃。你晃对了，那才叫花鼓灯。”你品品。踩在云上，踩在船上，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身体哲学。一个追求超越，一个顺应自然。你把顺应自然那套硬掰成超越，那动作再标准，也不是那个味了。
淮河这地方，天生就养不出“绷直”的舞
你站淮河边上看一眼就明白了。这地方不南不北，不硬不软。水大时，那浪能拍碎船板；水小时，河滩上能晒谷子。这里的人，命就是晃的。今年淹了，明年旱了，男人跑船去了，女人守家。你说这日子能跳芭蕾吗？跳不了。只能跳花鼓灯。那“倾”一下，是船上躲浪。那“闪”一下，是河滩上踩滑。那“拧”一下，是挑着担子过田埂。全是日子给的。你抽了日子，光抽动作，像把鱼捞出来，摆在案板上画鱼鳞。画得再真，它不游。
我见过一个颍上的婶子，腰不好，腿也不好。可她往场子上一站，那几下“簸箕步”，你说不出她哪里好。就是好。好得你想跟着晃。你让一个科班出身的小姑娘跟她比，动作肯定比她规范。可那规范里，没有她那种“活”。她那种活，是几十年河里来土里去，一点一点沤出来的。沤出来的东西，跟练出来的东西，不一样。
我们最缺的，不是好作品，是“自己的尺子”
现在一说到花鼓灯，就是“创新”“发展”“走向世界”。我不反对。可你得先把“自己”站稳了。自己是谁？自己的哲学根基是什么？自己的审美逻辑是什么？这些还没弄明白，就急着往芭蕾那套模子里塞，塞出来的东西，自己看着都心虚。老艺人说：“你那不是发展花鼓灯，是给花鼓灯整容。”话不好听。可整容整到最后，妈都认不出来。那还是你吗？
我去过一个花鼓灯的学术研讨会。台上专家讲得头头是道，什么“身体人类学”“舞蹈生态学”。底下坐着几个老艺人，困得直打盹。后来有个老艺人被请上去说几句。他站起来，挠挠头：“你们说那些，俺不懂。俺就知道，鼓一响，脚底心痒。那不跳，浑身不得劲。”全场笑。可你细想，这句“脚底心痒”，比多少理论都更接近花鼓灯的本源。我们绕了一大圈，把最要紧的东西丢了。那东西，就是人心里那点“痒”。你把他弄丢了，再大的舞台，再好的灯光，也白搭。
别急着“走向世界”，先回到淮河边
花鼓灯不是不能发展。是得在它自己的根上发展。你得先承认，它跟芭蕾是两套系统。各美其美。你非用芭蕾的鞋，套花鼓灯的脚，套不进去，就削足适履。那脚废了，鞋也脏了。何苦呢？
我记得有一年，一个德国来的舞蹈学者到凤台看花鼓灯。他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后来他跟翻译说：“这个舞里，有地心引力。”我听了想笑。我们花鼓灯几百年了，一直有地心引力。倒是我们自己，老想挣脱它。你说好笑不好笑？
所以，你得先回去。回到淮河边上，回到土台子上，回到那些脚趾头抠着地的人中间去。听那面旧鼓，看那把破伞。看那个崴了脚还硬撑着跳完的兰花。看那个翻跟头摔了跟头自己先笑的后生。看完了，你再来跟我谈发展。那时候，你谈的才是花鼓灯。现在谈的，是块贴着花鼓灯标签的塑料。
想找原汁原味的花鼓灯老资料，别去那些学术数据库里抠了。上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老艺人自己记的灯歌、鼓谱，还有早年间拍的场子照片。没有那么多理论，可那里面，有地心引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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