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7 小时前

你问它的魂从哪来?老道人往淮河一指——顺水漂来的

你站在凤台河坝上,看底下跳花鼓灯。鼓点一响,姑娘们腰一扭,汉子们脚一跺。你会觉得这舞是从土里蹦出来的。没错。可你再往根上刨,刨着刨着就刨到老子庄子那去了。不是扯。花鼓灯身上那点东西,跟淮河里的水一样,源头活水,是从道家思想那口老井里渗出来的。
我头回听人把花鼓灯跟老子庄周扯一块儿,差点没呛着。那是一位在淮河边跑了几十年的老文化干部。他蹲在河滩上,捡了块石头,在地上画了个圈:“你看,这一圈就是淮河流域。老子,庄子,全在这一圈里生,这一圈里长。你以为他们的东西,只在竹简上?错了。在花鼓灯里。”他说完,把石头往河里一扔,河面上荡开几圈水纹。他说:“就这个。圆曲流转,生生不息。这就是道。也是花鼓灯。”我站那儿愣了半天。
这地界不南不北,可它最“道”

淮河这地方,气候不硬不软,人性子也不硬不软。你说它是北方,它又带点南方的软;你说它是南方,它骨子里又有北方的野。所以这地方的人,不太认死理。儒家那套礼法规矩,到了这里,总觉着隔了一层。可老庄那套“法自然”“贵天真”,在这里简直跟田埂上的草一样,不用种,自己长。你问为什么花鼓灯这么野?因为它的思想土壤里,长不出别的,只能长这个。
有个颍上的老人,不识几个字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跳花鼓灯,跟孔夫子讲的那些礼有啥关系?”他“嘁”了一声:“你跳你的,管他啥子礼。”他这话,粗。可你细想,不正是“天地与我并生”的活法吗?不是读书读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淮河边上的人,世世代代跟水打交道。水有涨有落,有急有缓。你只能顺着它,扭着它来。你要跟它讲“直”,它一个浪把你拍下去。所以,花鼓灯里的人,全是晃的,是圆的,是“倾”着的。那不是谁教的。是这地方的道,渗进骨血里了。
老庄哲学不在书本里,在那些婶子大爷的腰上

你去看戏台上那些兰花的“三道弯”。那弯,不是摆出来的,是“让”出来的。脖颈让一让,腰让一让,膝盖让一让。这一让,人不就软了?软了,不就活了?你再看鼓架子的“倾”。那身子都快倒下去了,可就是倒不下去。为什么?因为脚底下有根。那根,就是“道”里讲的“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”。你空了,反而有劲。你让了,反而能进。这些道理,你跟跳花鼓灯的说,他们可能嫌你掉书袋。可你一看他们动,就知道,他们身上全有。
我见过一个怀远的老伞把子,快七十了。他耍伞,伞在空中转。你看着那伞快摔地上了,他手腕一抖,又起来了。我问他这手功夫怎么练的。他说:“不练。你越练,它越硬。你得跟它玩。跟水玩,跟风玩。玩着玩着,它就听你话了。”这话,你品。是不是跟庄子庖丁解牛一个味?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。牛还是牛,刀还是刀。可那个“游刃有余”,是“道”里出来的。花鼓灯的高手,全在玩这个“游”字。不较劲。一较劲,就死了。
《淮南子》是本大书,可花鼓灯是它的“活插图”

淮河流域还出过一本书,叫《淮南子》。那书里讲阴阳、讲变化、讲“生生不息”。以前我觉得那就是些文人坐那儿空想的。可后来在凤台看了一晚上花鼓灯,我忽然就信了。你看那场子上,男刚女柔,鼓急灯缓。你进我退,我上你下。那不就是“阴阳运化”吗?你看那鼓点,一会儿密不透风,一会儿又空得只听见风声。那不就是“虚实互化”吗?你再看那些舞的人,一个个满头汗,可眼里亮得跟点了灯一样。那不就是“生生不息”吗?
所以,你别说《淮南子》跟花鼓灯没关系。那本书就是写给淮河边这块地的。写的时候,可能还没花鼓灯这个名儿。可那口气,那精神,早就种下了。后来的人,不过是用鼓、用伞、用身子,把它演了出来。花鼓灯,就是一本用肉写的《淮南子》。肉会老,会朽。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跳,那书就还翻着。
儒家管庙堂,佛家管来世,花鼓灯只管当下

有时候有人问我:花鼓灯是不是也受儒家影响?也有,但不深。儒家那套,是给庙堂用的。给朝廷祭祀,给文人雅集。你让一个在河滩上晒得黑黢黢的汉子,去讲究什么“非礼勿动”,他不动,他痒。他也不讲佛家那套空寂。他不空。他心里全是事:今年的鱼,明年的地,隔壁家的闺女,船上的男人。这些事,佛家说“放下”,花鼓灯说“拿起来”。拿起来,跳出来,喊出来。这舞,它不管来世,也不管礼数。它就管你活着这一刻,像不像个人。
有个凤台的兰花,跟我讲:“我男人在船上,一年回来两趟。我平时闷得慌,就跳。一跳,身上那些个不痛快,就都甩出去了。你让我去庙里念经,我坐不住。你让我去学那些个扭扭捏捏的礼,我更学不来。我就这个命。这命,花鼓灯懂。”你听。这才叫花鼓灯。它不是给你讲道理的。它是给你一个地方,让你把命里那点热乎气,倒出来。
最怕的是,我们把花鼓灯从“道”里拔出来,插进“术”里去

现在有股风,我挺不待见。就是非要把花鼓灯弄成一种“技术”。给你拆动作,卡拍子,搞成一套标准教材。你练出来,动作都对。可没那股“道”了。那股“道”是什么?是自由。是顺应。是在天地之间,敢把自己交出去的那股痛快。你把它全钉死,人不就成机器了?机器跳花鼓灯,比人标准。可机器不会在河滩上,突然停下来,听那风声。人,会。所以,你得让它“道”着点。别全用“术”给框住。
有个德国的舞蹈学者,来凤台看花鼓灯。看完他说了句挺有意思的话:“你们这个舞,是跟地球一起转的。”翻译给我听,我乐了。这不就是说它“道法自然”吗?我们自己天天讲“文化自信”,可一到具体艺术上,又全用西方的尺子量。你要真自信,就用老庄的尺子量。那尺子,就在淮河边上那些大爷大婶的腰里。不用去外国找。
想看看花鼓灯跟道家文化怎么个连法,别去读那厚本的哲学书。上剧本网翻翻老艺人的口述,那些个灯歌唱的,都是些“鱼在水里游,人在风里走”的句子。你多听几句,就比读十本《中国哲学史》都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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