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7 小时前

你只盯着人家扭腰,没听见人家唱的是命

有个事儿,我憋了挺久。现在一提花鼓灯,十个人有九个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是:一群女的,拿着扇子,扭。就这。你问他花鼓灯还有啥?他摇摇头:“不就跳舞吗?”完了。一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东西,被压缩成一个“民间舞舞种”。这叫什么事?
陈敬之、郑九如,这俩名字你可能没听过。怀远那边的人知道。花鼓灯大师。他俩活着的时候,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:“花鼓灯不只是舞蹈。还有唱,还有戏。那是花鼓灯最主要的东西。”你品品。最主要的东西。现在呢?最主要的反而没人提了。你到哪个花鼓灯传习所看看,教的全是动作。扇子怎么开,步子怎么走,腰怎么拧。没人教你唱灯歌。没人教你演《卖油郎》。老艺人急得直拍大腿:“你们这是把瓤掏了,留个壳!”
花鼓灯本来就是一台“草台戏”

花鼓灯打根上起,就不是单蹦个的舞蹈。它是歌、舞、乐、戏搅在一块的。沿淮四省,苏鲁豫皖,老百姓把地里的日子、庙上的香火、心里的盼头,全搁里头了。春种秋收,婚丧嫁娶,祈雨还愿。它是跟着人过的。不是人跟着它看。你到颍上、凤台那些村子问,老人跟你讲:“看灯嘛,先听唱。唱得入心,戏做得真,那才叫好。光扭,没意思。”你听见没?老百姓自己排的座次:唱第一,戏第二,舞是配的。现在倒好,舞成了唯一。这不是本末倒置,这是把根都给撅了。
我有一回在怀远看灯,前头一段“大花场”,热热闹闹。底下老头老太看得挺高兴。可等后头小戏一上,那才叫真热闹。一个丑角出来,还没开口,光那张脸一皱,底下就笑翻了。他演个卖油郎,碰上个算命的。俩人在台上斗嘴,全是现编的词。逗得一个老太太眼泪都笑出来。她后来跟我说:“这才叫花鼓灯。你那些个光是翻跟头的,不解馋。”你听,“不解馋”。老百姓拿它当饭吃。你给上了盘花架子,管啥?
灯歌有千万首,你一首都不会,还说传承?

花鼓灯的灯歌,多到什么程度?说“千万首”不算吹。家长里短,男欢女爱,历史传说,劝善教化。啥都有。你随便拉个上了年纪的淮河人,都能给你哼两段。有个颍上的大娘,我认识。她不识字。可她能唱一百多首灯歌。你点啥她唱啥。我问她这些哪学的。她说:“听会的。从小就听。听着听着,自己也会了。”这就是民间。不用教材,不用考级。就是耳朵里灌,嘴里出。
你再看看现在的“传承”。一帮孩子,连一句灯歌都不会唱。你问他《送香茶》是啥,他以为是一种茶叶。老艺人心里那个急啊。有个老师傅跟我说:“我夜里睡不着,就怕这个。怕我走了以后,他们连一段完整的灯歌都唱不下来。那还叫花鼓灯吗?那叫哑巴舞。”他说“哑巴舞”这仨字的时候,嘴唇都在抖。那种怕,不是怕自己死。是怕自己一辈子的东西,被活活掐了嗓子。
《陈广仁跪大堂》那种戏,比电视剧还辣

花鼓灯里有出小戏,叫《陈广仁跪大堂》。写的是底下人蒙冤受难的事。苦得很。一个老实人,被逼得没活路,跪在大堂上喊冤。那唱段,不讲究什么发声方法。就是往你心上砸。我头回听,是在一个下雨天。台上演陈广仁的是个五十多的汉子,嗓子劈了。可那劈嗓子喊出来,比什么都真。底下一个老头,听到一半,拿手背擦眼睛。不是哭,是心里那股子气顶上来了。散场后,他蹲在台子边,抽了半包烟。我问他:“老看这出,不难受吗?”他说:“难受。可难受也得看。这戏里有公道。”你想想,花鼓灯里头,藏着多少这样的“公道”?这些戏,比现在那些注水电视剧狠多了。可没人整理,没人传。就让它烂在老人的肚子里。
舞台拿走了舞蹈,社会就只知道舞蹈

你说是谁把花鼓灯变成“一个舞种”的?舞台。舞台只要舞蹈。因为舞蹈好看,好编排,好比赛。歌?太长。戏?太土。人家要的是三分钟惊艳,不是两个钟头入戏。于是,它取走了最“好看”的那部分。然后,灯光一打,音乐一配,齐了。满社会看见的,都是这个“好看”的版本。久而久之,连文化系统里头的人,都以为花鼓灯就是舞蹈。这不叫认知偏差。这叫认知被换了芯子。
我见过一个在省里拿奖的舞蹈编导。他挺真诚。他跟我说:“我以前编花鼓灯,就想着怎么把动作弄得漂亮。后来去了趟凤台,看了一场有唱有戏的整灯。我坐在那儿,浑身发麻。我发现我编的那些东西,跟人家那个比,就是塑料花。没有根。没有土。没有那股子汗味。”他后来改路子。不叫“编创”了,叫“搬演”。就是把村里原原本本的东西,往台上搬。哪怕不齐整,哪怕不“高级”。可那东西,有命。
传统的“真”,是拿时间磨出来的,不是拿钱堆出来的

花鼓灯最要命的东西,不是那些能拿尺子量的动作。是那个“真”。农民的肢体语言,是自由的,是即兴的。你今天心里痛快,那扇子就甩得飞。你明天心里堵得慌,那步子就沉。老艺人说:“跳花鼓灯,不能演。你一演,就假。你得‘是’。你站那儿,你就是那个人。”这种状态,学院里练不出来。它是从土里、从日子里、从几百年的风吹日晒里,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你用几十年的“专业创作”去跟它比时间?比不过。差的不是技术。是根。
所以,别一提花鼓灯就只想着怎么把它“编好看”。先想想怎么把它“留全了”。唱、舞、乐、戏,一样都不能少。少一样,它就瘸了。瘸了,它就站不稳。站不稳,它就真没了。你要有心,先去听听那些老灯歌。别去搜晚会视频。去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老艺人记下来的唱段、戏词。纸页泛黄,可你翻着翻着,能听见锣鼓从纸里响起来。那才是花鼓灯本来的动静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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