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习社 发表于 7 小时前

舞台只抽走一截步子,田埂上那整条命就断了

你见过那种“代表性传承人”吗?挂着牌子,印在节目单上,一个人代表一个舞种。我头回看一场所谓“花鼓灯代表作”,台上就一个男的。又是鼓架子又是兰花。跳完一段,换身衣裳,再出来。底下一个凤台来的老太太,看了一半,扭头就走。我追出去,她说了句:“俺们村的灯,不是一个人跳的。”就这一句,把整场演出的底给透了。
现在一提花鼓灯,很多人脑子里就是“一个男的耍得挺猛”。再问细点,就不知道了。歌呢?戏呢?那些扇子花、手绢花、兰花们呢?全没了。跟一碗牛肉汤,光给你捞了两片肉,汤不要了,葱花香菜不要了,连碗都换了。你管那叫牛肉汤?可有人就这么干。还干得挺得意。
他们管这叫“元素提取”,我看是“抽筋剥皮”

专业舞蹈圈有套玩法。把花鼓灯里那些“好看”的动作拎出来。一个步子,一个拧身,一个扇花。拎出去,放进排练厅。配上新音乐,编成新队形,灯光一打,齐活。你问那动作是从哪来的?台上字幕打一行小字:取材于民间舞蹈。就完了。
问题是,这“材”取走了,剩下那大半个身子呢?灯歌没人唱了。小戏没人演了。正月里怎么请灯、怎么游街、怎么在庙前拜,没人提了。一个活蹦乱跳的花鼓灯,被拆成零件。我见过一个老艺人,站在后台,看着一群年轻演员排练。看了十分钟,他低声说:“这哪是花鼓灯。这是把俺的胳膊腿卸了,拿去当标本。”他说完,拎着包走了。连招呼都没打。
兰花是花鼓灯的魂,结果被删成“可有可无”

懂行的人都知道,花鼓灯里头,兰花才是最要命的。那些扇子功、手绢花、三道弯、碎步,全是兰花的。淮河女人的柔里带刚,辣里带羞,全在这角色里。你到怀远问老人,过去哪个村没几个好兰花?那是全村的骄傲。可你现在看电视上,全是男的在那儿翻腾。鼓架子成了主角。兰花没了。
更邪门的是,有些男舞者,把兰花那套也学过去。自己编。自己跳。底下年轻观众还以为这就是花鼓灯。我认识一个兰花流派的老传承人。她看了那个男舞者的视频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她指给我看:“这个步子是冯派的,这个扇花是陈派的。他全拿过去了。可他没磕过一个头。没跟过一天师。他跳的那个,不是兰花。是穿着男人衣裳的女人影子。”你品品这话。多寒。
一个文化系统,被削成了半个人

花鼓灯原来是啥?歌、舞、乐、戏。男女老少都能掺和。有人爱唱,有人爱翻,有人爱敲鼓。它是一个场子。不是一个人。现在被一路削。先削歌戏,再削女角。最后就剩个男性技巧展示。一人多角。多牛啊。可那还是花鼓灯吗?那是一个人的舞台。花鼓灯是千万人的。
我有一回在颍上跟一个鼓手聊天。他说:“你们城里人总问,花鼓灯是哪一出。我们没哪一出。我们就是过年了,地闲了,人齐了,就出来耍。你耍我看,我耍你笑。不是演给谁看。就是自己痛快。”你看,这东西从根上就不是“作品”。它是一个村子的人,给自己的日子找的那点动静。你把那点动静搬进剧场,装进一个舞者的身体里,它再也不是那点动静了。它变味了。
不怪你搞创作,怪你拿创作当传承

说句公道话。专业院团拿花鼓灯当素材搞创作,行不行?行。没人不让你搞。你有你的道。可你得认清楚,你搞的是你的东西。不是花鼓灯本尊。你别编排完,往台上一站,说“这就是花鼓灯”。老百姓不认。老艺人更不认。你顶多算“沾了花鼓灯的光”。这一点,得说清楚。不能说半句留半句。
有个北京来的编导,做得就挺明白。他排了个现代舞,用了花鼓灯的步子。演出前,他在节目单上老老实实写:“元素来自安徽花鼓灯。经作者重新编排。”老艺人看完,点头:“这后生实诚。他借了咱的东西,没充咱的种。”你听听。要求高吗?不高。就一个“实诚”。可现在肯这样写的人,少。
边界的线,画在哪儿都行,就是别往人家祖坟上踩

保护有保护的逻辑,创作有创作的逻辑。两码事。保护是“保种”。创作是“用种”。你可以用。但你不能用完了,回头说“你这品种不行,我给你改良了”。那是欺师灭祖。花鼓灯那些流派,冯国佩的、陈敬之的、郑九如的。那都是几辈子人,一脚一脚踩出来的。你拿过去,揉一团,捏个新的,再贴上“花鼓灯”三个字。这跟拿别人家祖宗牌位当砧板用,有什么区别?我见过一个文件,上头写着“鼓励创新”。底下有人就拿着鸡毛当令箭。可文件后头还有一句“保持本真”。没人看。都盯着“创新”俩字。所以现在满世界都是“新编花鼓灯”。没人问,那原来的花鼓灯,还在不在?你要问,就有人说你保守。你保守?你连根都没了,还说别人保守?
那些被删掉的,才是最沉的

我现在去村里,最难受的是啥?不是没年轻人跳。是那些老灯歌,没人唱了。那些老戏本,没人翻了。你问一个八十的老太太,她会唱《送香茶》。可她不唱了。因为没人听。她孙子嫌土。她偶尔在灶前哼两句。你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调,心里跟刀剜一样。你想想,这些歌,这些戏,是多少人的命?现在像漏了底的米袋,一点一点往外洒。没人接。等洒光了,花鼓灯就真成了个空壳。
所以,别老盯着舞台上那几下翻腾叫好。那可能是花鼓灯最后剩下的一点皮。里头的肉,还在田埂上,在老人的喉咙里,在正月十五某个还没散场的河滩上。你愿意,就下去看看。不愿意,至少别把皮说成是全部。那不地道。
想看看花鼓灯原来那“全乎”样,别去剧院门口买票。去剧本网翻翻旧本子。灯歌、小戏、老鼓谱,零零散散都在那儿。你翻几页,就知道被舞台卸掉的那半条命,到底有多重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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